滿倉嘆了口氣,把心思收回來,問,「那這個補充說明咋開?」
年紀大的那人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遞給他,
「你把這個拿上,回去讓勞動局那邊照著這個格式寫。寫清楚這傷對他身體的具體影響,平時咋樣,幹活咋樣,使力氣咋樣,一一寫明白了,再拿來。」
滿倉把那張紙折好,揣進兜里。
想起另一件事,「同志,還有個事,我二哥保外就醫的期限已經到了,這個該咋辦?」
那人看了他一眼,
「期限到了?那你趕緊去服刑的熊望台監獄,先辦延期,延期辦下來,再接著跑這個證明。逾期不歸,人家那邊按脫逃處理,收監不說,你這趟就白跑了。」
滿倉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問,「那延期最長能辦多久?」
「看情況,你先把這邊的事跟人家講清楚,能辦多久辦多久。趕緊去,別耽誤。」
滿倉不敢再多問,道了謝,攥著那張紙,收起資料,轉身就往外走。
出了小江湖特殊監獄的大門,他馬不停蹄地朝熊望台監獄趕。
兩個監獄都在沙洋農場這一片,離得不遠,可也走了大半個鐘頭。
到了熊望台監獄,滿倉說明來意,門衛讓他進來後,他直接去了獄政科,順利找到了衛同志。
滿倉把情況說了,把勞動局那邊要補充說明的事也講了,把趙永富的檔案和證明一起遞了上去。
衛同志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先是把材料按著先後日期一頁一頁翻了一遍,起身去裡屋翻了一陣檔案,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本子,對著上面的記錄看了半天。
滿倉站在桌前,目光一直追隨著衛同志,心裡七上八下的。
「確實是耽誤了。」衛同志合上本子,
「我給你開個延期。不過話說在前頭,就延一個月,到期手續還沒辦下來,就得回熊望台,一邊服刑一邊接著辦。」
滿倉心裡一緊,剛松下去的那口氣,重新提了起來。
衛同志提筆寫了一張延期證明,蓋了公章,遞給他,「這一個月時間,你抓緊跑。」
「謝謝。」滿倉接過來一看,上頭寫著「保外就醫延期一個月」。他攥著那張紙,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總算爭取到了一個月的延期。
可這一個月里,得讓勞動局重新出一份補充說明,再拿到小江湖這邊來,熊望台這邊也得配合辦手續。
之前這些環節走下來,前後花了兩個多月。現在只給一個月,萬一哪個環節慢了,趙永富就得回熊望台。
想到這兒,滿倉心裡堵得慌。
他跑了多少趟,花了多少錢,挨了趙永富多少罵?不想再跑延期了,真想一下子辦完,一了百了。
二哥說過,幫他跑完這個證明,兩個人就兩清了。
兩清,滿倉攥緊了那張紙,站了一會兒。
兩清了就兩清吧。
只是這世上,親兄弟之間的事,真的是跑完一趟手續證明就能一刀兩斷的?
「衛同志,還有個事。」滿倉往前湊了半步,「這會兒回安平縣城的車早沒了,我想請問一下,附近有沒有住宿的地方?」
「有介紹信嗎?」衛同志看了他一眼。
「有有。」滿倉說著,掏出了介紹信,遞給衛同志。
衛同志看了一眼,想了想,叫來一個年輕幹事,指了指滿倉,「帶他去後面那排平房,找個空屋子住一宿。」
滿倉一聽,心裡一喜,有地方落腳了,不用去外頭找旅社。
向衛同志道了謝,跟著年輕幹事往外走的時候,滿倉猶豫了一下,還是湊上去,小聲問了一句,「同志,那個……住一宿,要多少錢?」
年輕幹事回頭看了他一眼,「不要錢,空屋子,住一宿的事。」
滿倉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道了謝。
年輕幹事領著他去了監獄後面的一排平房,推開一間,裡頭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窗台和桌上都積了一層薄灰,雖然簡陋,好歹能遮風擋雨。
滿倉把包袱放下,坐在床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歇了一會兒,天擦黑了。
年輕幹事過來喊他吃飯,領著他去了職工食堂,跟裡頭的人說了句,「加雙筷子。」
滿倉跟著往外走的時候留意了一下。
這一片是辦公區和職工生活區,跟關犯人的監區之間隔著一道圍牆,牆頭上拉著鐵絲網,中間有道鐵柵欄門,有人守著。
他住的那排平房,就在這道牆的這邊。
食堂不大,幾張方桌,幾條長凳。窗口擺著兩樣菜,一個炒白菜,一個炒蘿蔔絲,旁邊一盆糙米飯,一盆紅薯。
滿倉端著碗,先問了一句,「同志,這個飯錢……」
「一毛五,搭三兩糧票。」
滿倉從兜里摸出一毛五,翻了翻,找出三兩糧票,遞過去。那人接了,沒再多說。
盛了飯,兩樣菜都舀了點,再打了一勺子紅薯,滿倉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吃。
旁邊坐著的,有幾個穿著跟年輕幹事一樣制服的人,一看就是監獄的職工,還有幾個像他一樣來辦事的。
沒人說話,都悶頭扒飯。
滿倉吃得快,吃完了,把碗涮乾淨了還回去,出了食堂。
天已經黑透了,他一時找不到回空屋子的路,站在門口張望。
年輕幹事從後面跟上來,指了指那排平房,「往前走,第三間,門沒鎖。」
滿倉道了謝,摸著黑回了屋。
拉了一下燈繩,燈泡亮了,昏黃昏黃的。
牆那頭,監區的燈還亮著,偶爾傳來一兩聲口哨聲和鐵門關上的響動。
滿倉坐在床邊休息了一會兒,脫了外衣,躺下,把被子裹緊。
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伸手把燈拉了,屋裡黑下來。不知什麼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滿倉搭車去了安平縣城。
到了縣城,去省城的班車照例早走了,他在縣城住了一晚,第三天一早,搭上了開往省城的班車。
到了勞動局,滿倉找到上次那個窗口,把材料遞過去,說明了小江湖特殊監獄的要求。
那人接過材料,翻了翻,拿起滿倉從小江湖那邊帶回來的格式紙看了看,眉頭皺起來。
「你這個情況,有點特殊。」
滿倉心裡一緊。
「按說『正常勞動能力完全喪失』這幾個字出了,就夠用了。之前別人來辦,都是這麼辦的。」
那人把材料放下,「可你這個不一樣。小江湖那邊要寫清楚這傷對身體到底有啥影響,光憑現在的證明,他們那邊通不過。」
滿倉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證明已經出了,改不了。」那人說,語氣沉了沉,「既然這邊不符合特殊監獄的要求,就只能重新走一遍鑑定程序,把補充說明一塊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