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沒再理他，拎著包袱回了偏屋。
把包袱往床上一擱，坐在床沿，摸出那張電報，又看了一遍。看完，把電報折好，擱在桌上，開始在心裡算帳。
保外就醫的期限半年，預留的近三個月跑證明的時間，已經到了。
明天去省城那邊拿了證明，得立馬去熊望台監獄申請延期。
可這趟去了，人家認不認？期限都過了，手續還沒辦完，監獄那邊會不會不認這個帳？滿倉心裡一點兒底也沒有。
或者說，延期辦手續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
摸了摸褲兜，滿倉把裡頭的票子全掏了出來，一張一張捋平，攤在床沿上。
先數了數，剩四十三塊六毛。
頭一回帶趙永富去省城，檢查費二十六塊，來回車票六塊，伙食三塊四毛，住宿一塊四毛。攏共三十六塊八。
第二回，他把趙永富送上回紅旗鎮的班車，塞給他兩塊錢。車票一塊二，剩下的讓他在路上買點吃的。
他一個人轉頭往熊望台監獄趕，然後再去省城。這一趟的車票六塊，伙食兩塊八毛，住宿一塊兩毛。攏共十塊，加上給二哥的兩塊，十二塊。
第三回，他帶著趙永富一起去省城，等檢查報告，在省城待了五天。兩個人來回車票六塊，伙食五塊，住宿兩塊。攏共十三塊。
三回下來，六十一塊八。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滿倉又把去熊望台監獄來回的車票、在縣城轉車的零碎花銷加上去，算了個大概，又去掉十來塊。
借來的一百，加上原來的三十來塊，一共一百三十塊。
刨掉這些，該剩六十來塊才對。可他手裡只剩四十三塊六毛。
差的那十幾塊，滿倉想了想，具體花在哪兒也記不清了。
興許是有一回在縣城等車，路過一家藥店，二哥自己進去問了一嘴。
他身上兩處骨折的地方，出院時醫生交代要複查，可哪兒捨得花錢去查？這會兒人已經來了，就在藥店問了問，開了幾盒藥。
花了多少，滿倉記不清了。
剩下的，興許是路上零零碎碎買了幾個饅頭。
反正不是在縣城高考的時候花的，要不是徐知青承擔了幾天的住宿和吃喝，哪兒能剩下這四十三塊六毛？
滿倉沒再往下想，把票子收攏，折好，揣進貼身衣兜里。
四十來塊，擱在平時不算少。
可這趟去省城，還得去熊望台，再去小江湖，來回折騰幾趟，夠不夠，他不知道。
天擦黑的時候，院子裡有了動靜。
趙德仁和趙立根下工回來了，趙德仁一進門，看見偏屋亮著燈，腳步一頓，推門進來。
「回來了？」
「嗯。」滿倉應了聲。
趙德仁掃了一眼桌上的電報，「電報看了？」
「看了。」
「咋打算的？」
「明天一早走。」滿倉說，「去省城拿了證明，得趕緊去熊望台監獄申請延期，可我心裡沒底。這期限已經到了，不知道那邊還認不認。」
趙德仁沒接話，摸出旱菸杆，點上，抽了一口。
「還有個事。」滿倉說，
「錢不知道夠不夠，之前在大姐家借的一百，加上上回剩下的三十來塊錢，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四十三塊六毛，這回再去，怕是不夠。」
趙德仁吐出一口煙，半晌才說，「明天先去，不夠再說，總不能不去。」
滿倉點點頭。
父子倆呆在偏屋，誰也沒再說話。
趙永富歪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這會兒倒是難得地安靜。廚房裡傳來趙立根做飯的聲響，鍋鏟碰著鐵鍋，一聲接一聲。
第二天一早，滿倉揣著那張電報出了門。
到縣城後住了一晚，照樣是第二天一早去了長途汽車站，快晌午的時候到了省城，滿倉直奔勞動局。
窗口的人把證明遞過來，薄薄的一張紙，上面蓋著紅印章。
醫學方面的術語滿倉不太懂，當看到「正常勞動能力完全喪失」那幾個字時，他才長吁一口氣，衛同志說過，這幾個字一個也不能少。
滿倉道了謝，把證明揣好，第二天晌午才輾轉到了小江湖特殊監獄。
他在大門口跟門衛說明了來意，門衛指了路，讓他去獄政科。
滿倉順著門衛指的方向往裡走，繞過一排平房，在第二排房子的東頭找到了獄政科。
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裡頭傳來一聲「進來」。
屋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些，戴著眼鏡，正在翻材料，一個年輕些，在旁邊抄寫。
滿倉說了趙永富的情況，把證明和材料遞上去，年紀大的那人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那張證明，停住了，眉頭皺起來。
他把證明遞給旁邊年輕些的看，兩個人湊在一處，嘀咕了幾句。
「你這個情況，以前沒碰到過。」年紀大的那人把證明推回來，指著上面那行字，
「『正常勞動能力完全喪失』這幾個字沒錯，可你這上面只寫了內臟損傷的程度，沒寫清楚這傷對服刑人員的身體具體造成了啥後果。
內傷跟外傷不一樣，平時看著好好的，可一使力氣會咋樣？挑擔子、扛麻袋、長時間彎腰鋤地，身體撐不撐得住？
這些沒寫明白，我們這邊沒法判斷他到底還能不能幹活。你得回去讓勞動局那邊再出一份補充說明，把這些寫清楚。」
滿倉站在桌前，腦子裡嗡嗡響。
他一直怕手續卡住，怕什麼來什麼，這個坎兒，到底還是來了。
趙永富的這個傷，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缺胳膊少腿，一眼看得明白，趙永富是內傷，看不見，摸不著，平時好好的，一使力氣就出事。
人家要的不只是那行字，人家要的是這傷到底怎麼個要命法。
滿倉忽然想起衛同志的話。
當初在熊望台，衛同志把委託函遞給他，說過一句話，
「你從省城回來的時候，可以順路去小江湖問一趟，把需要的材料先摸清楚，省得來回跑。」
他沒去，一心想著回來複習，把這話擱在腦後了。
「同志，」滿倉問，「要是我提前來問一趟，像我哥這個情況，你們是不是當時就把這個補充說明的要求告訴我了？」
年紀大的那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你要提前來問，我肯定把要求說清楚。內傷就得寫清楚傷情和影響，不是光憑『正常勞動能力完全喪失』幾個字就能過關的。早來問早知道，這一趟就不用白跑。」
滿倉沒接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怪誰？怪他自己。那時候一門心思撲在考試上，從省城回來就往家趕，把衛同志的話丟在腦後了。
要是當時順路來問一趟，今天這一步就能省下來，時間也能省幾天。可那時候高考迫在眉睫，他能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