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晴翠園梧桐大道,老宅的電子鐵柵欄自動打開。
他開進去,在主樓前的石板空地上停好車。
正是黃昏時候,天邊雲霞很漂亮,春風不熱不燥,裹著院子裡剛修剪過的草坪的氣味撲面而來。
龍宇深吸一口氣,從車裡拿出給她準備的母親節禮物,走進別墅大門。
客廳里只有顧雅琴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不大,是某個地方台的戲曲頻道,京胡的聲音細而纏綿。
幸好,今天不是相親局。
龍宇暗暗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坐下。
「媽,母親節快樂。」
他將禮物盒放到顧雅琴面前的茶几上,她轉過頭來,表情少見地柔和:
"來了啊。"語氣比上次溫和許多,「累不累?我讓張嫂燉了銀耳羹,這就給你盛一碗。"
龍宇又看了一眼客廳四周,的確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張嫂在廚房裡忙活,傳來砧板上菜刀剁食材的篤篤聲。
莫非,真不是喊他來相親的?
「沒事,我不累。」
「你這孩子,跟媽還客氣?」
她起身去廚房端了兩碗銀耳羹出來,一碗擱在龍宇面前,一碗自己端著,拿著瓷勺慢慢攪。
銀耳燉得軟爛,湯色清亮,枸杞在碗底浮沉,飄出一股棗子蜜的甜香。
"小時候你特別愛喝這個,"她忽然說,"有一回發燒,什麼都不肯吃,就只要銀耳羹,我一勺一勺餵你,餵了半碗你就睡著了。」
「……」
龍宇沒有搭話。
小時候的事情,他有些記不清了,但他確實愛喝銀耳羹。
「說起小時候,你多聽話呀,」顧雅琴又喝了一口,自顧自地開始回憶起來:
「上學不用我操心,作業自己寫完才去玩,成績永遠排在前三。」
「你同齡的那些孩子,要玩電腦遊戲,要早戀,要混社會的都有——只有你最讓人省心,除了學習,別的啥也不干。」
他依舊沒說話。
小時候,他就是公認的乖孩子。
在她嚴厲的要求下,龍宇幾乎沒什麼自己的想法,母親說什麼,他做什麼,教什麼,他就聽什麼。
那時候的生活好像是灰白色,他鮮少有笑臉。
長大後,脫離了她的管控,才活出了自己的色彩。
只是……現在提起他當初很聽話,有什麼用意吶?
"媽,您今天提這些,是不是還想勸我去相親?"
她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你這孩子,媽說了不會逼你。只是覺得……你年紀到了,該考慮成家的事了。又不是讓你上刀山下火海,有必要這麼牴觸嗎?"
"我不牴觸結婚。"龍宇說,"只是牴觸跟不愛的人結婚。"
「又在說什麼愛不愛的,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追求的,你現在應該穩重。」
「媽,」他放下手裡的碗,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三十歲不結婚又不違法,您別管,也別勸了,我的脾氣您不是知道嗎?」
她抿抿唇,垂下眼。
"行了,不說這個了。今天母親節,難得回來一趟,陪媽媽好好吃頓飯總行吧?"
"嗯。"
晚飯比上次簡單,只擺了三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
清炒菜心,紅燒帶魚,一碟白灼蝦,一盅排骨蓮藕湯。
張嫂上了菜就回廚房去了,客廳里只剩母子二人。
吃完飯,也沒見第三個人出現。
今天竟然真的不是叫他來相親的,讓龍宇有些意外。
吃完收拾碗筷的時候,顧雅琴看了一眼外面黑透了的天色,說:
"今晚就別回去了吧,房間張嫂下午都收拾過了,被褥是上周新曬的。"
龍宇擦著手從洗手間出來,頓了頓,點點頭。
「好,那我上樓洗個澡。」
「去吧。」
龍宇的房間在二樓,打開房門,還和幾年前一樣,熟悉的陳設。
一板一眼,整潔乾淨,跟他住的時候一樣,沒有什麼活人氣息。
不像星河灣那裡。
錦齊凌會在桌子上放擺件,會在地上鋪地毯,會買一些可愛的小東西裝飾他們的家。
他好鮮活,喜歡畫畫,喜歡打遊戲,喜歡護膚,喜歡穿搭,喜歡貓貓狗狗——
龍宇很佩服他,總能在這個無趣的世界裡,找到他所熱愛的東西。
在衣櫃裡拿了一套睡衣,和一條新內褲,龍宇走進浴室。
花灑打開,熱水從頭頂澆下來。
白汽在狹小的空間裡迅速瀰漫,鏡面蒙上一層厚厚的水霧。
許是水溫沒調好,龍宇越洗越熱。
他伸手擰了混水閥,把熱水調小。
冷水摻進去,花灑噴出來的水流溫度降下來。
可那層熱不減反增,從胸腔深處往更下面沉,小腹一陣一陣地發緊。
連呼吸都跟著重了兩分,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滾燙的潮氣從喉嚨里灌出來。
他往手心裡倒了冷水抹了一把臉,抬起頭,水珠順著額角淌下來,從下頜滴落。
不對。
不對勁!
不是水溫!
龍宇扶著牆,掌心貼著冰涼的瓷磚,指節泛白。
呼吸粗起來,耳鼓裡自己的心跳聲又沉又重,隔著一層水聲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門突然被敲響了。
篤篤篤,三聲,不輕不重。
"宇哥?"
秦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阿姨讓我來找你。"
龍宇猛地關掉花灑。
水聲戛然而止,浴室里瞬間安靜下來,他用毛巾擦乾淨自己身上的水珠,快速換好衣服。
卻因為關掉了花灑,沒了那層涼水降溫,身體的燥熱更加明顯。
——好熱!
龍宇喉嚨里滾出一聲沉悶壓抑的喘息,額角的青筋從皮膚下浮起來。
這特麼的,肯定是被下藥了!
是什麼時候?是那碗銀耳粥嗎?
靠!
龍宇額頭青筋暴起,掄起拳頭,狠狠一拳砸在不透明的玻璃門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秦漫!你聯合我媽,給我下藥?!"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秦漫的聲音響起來,帶著明顯的不解和慌亂:
"下藥?我不知道啊?我……阿姨說你可能有項目上的事要跟我談,讓我來問問你關於城南合作的那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