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兩個小時,像是熬了整整一個世紀。
走廊死寂壓抑,沒人說話,只有牆上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磨人心慌。
張坤背靠著牆壁,臉色蒼老疲憊,眼底全是深深的無力與自責。林子峰垂著頭,滿臉愧疚,若不是自己女兒惹出這麼多事端,小開絕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唐歡緊緊攥著拳頭,紅著眼眶不敢哭出聲,只能時不時擔憂地看向身旁一言不發的姐姐。
唐盼自聽到那句「腿保不住」後,就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臉色慘白如紙,淚痕布滿臉頰,雙眼空洞地望著手術室那盞鮮紅的燈,渾身冰涼,四肢麻木。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賭氣、所有的怨恨,此刻全部碎成了血淋淋的後悔。
就在這時——
嘀——
手術室的紅燈驟然熄滅。
大門緩緩被推開。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疲憊地走出來。
幾人瞬間全部圍了上去。
張坤聲音發抖:「醫生!我侄子怎麼樣?腿……腿保住了嗎?」
醫生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搖了搖頭,語氣無奈又沉重:
「盡力了。」
「病人右腿原本就有舊傷,這次車禍直接讓舊傷全部崩開,骨頭粉碎得十分嚴重,腿部大量血管、神經完全斷裂,這類創傷是沒法完全修復復原的。」
「目前為了保住性命、防止傷口嚴重感染壞死,我們只能做截肢手術。」
「就算術後順利恢復,剩下的患肢也沒辦法正常承重,走路會終身跛足,體力重活完全不能碰,醫學鑑定基本就是終身二級殘疾。」
一句話落地,整條走廊瞬間死寂。
張坤身子一晃,差點栽倒。
林子峰閉了閉眼,滿臉沉痛,愧疚壓得他抬不起頭。
而唐盼——
整個人徹底僵死在原地。
腦子徹底空白,呼吸驟停。
截肢……
終身殘疾……
他好不容易站起來的腿,因為她昨夜的絕情,徹底毀了。
從今往後,那個為她出頭、為她扛事、為她寧願背負一身罵名的男人,又變回了那個走路跛腳、終身殘缺的人。
甚至比從前更嚴重。
眼淚再也繃不住,大顆大顆砸落,她捂著嘴,終於壓抑不住,低低哽咽出聲,心口疼得快要裂開。
是她。
是她親手把他推向了深淵。
術後許久,監護室里的張易開緩緩睜開了眼。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頭頂的白熾燈刺得他瞳孔發疼,渾身骨頭無一不在叫囂著酸痛。
最折磨人的,是右腿那塊地方一片死寂,只剩麻木的空洞,連真切的痛感都感受不到。
他不用等醫生再多說半句,心裡早就透亮。
他這條腿,徹底毀了,沒了。
剛剛熬出來的正常人生活,短短一夜,徹底歸零。
他又變回了那個跛腳殘疾、一輩子抬不起頭的廢人。
門口,張坤紅著眼,小心翼翼推門進來,看著躺在床上虛弱蒼白的侄子,喉嚨酸澀得發不出聲音。
外面,唐盼、唐歡、林子峰全都守在門外,人人心頭沉甸甸,誰都不敢貿然進去打擾。
張坤坐到床邊,輕聲安撫:「小開,醒了?感覺怎麼樣?盼兒她們都在外面,一直守著你,擔心壞了,讓她進來陪陪你好不好?」
一聽見「唐盼」兩個字。
原本眼神空洞死寂的張易開,睫毛輕輕顫了顫,隨即緩緩、卻無比堅決地搖了搖頭。
他嗓音沙啞乾裂,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氣息微弱得可憐,卻字字篤定:
「別讓她進來。」
張坤一愣:「小開?」
「我不想見她。」
張易開側過頭,避開門口的方向,眼底是一片徹底的灰暗與絕望,沒有光,沒有盼頭,什麼都沒有。
他太清楚自己現在的樣子了。
終身殘疾,徹底跛行,失去勞動力,這輩子再也給不了任何人安穩、體面、未來。
從前他腿剛好,尚且配不上清清白白、踏實善良的唐盼,如今再度徹底殘廢,成了徹頭徹尾的拖累。
他這一生,是真的毀了。
父輩沉冤難雪,仇人風光依舊,他自己落得終身殘病,一無所有,一身狼狽。
這樣的他,怎麼敢再出現在唐盼面前?
怎麼敢拖累她的餘生,讓她跟著一個廢人受盡委屈、受人指點、一輩子抬不起頭?
與其日後讓她跟著自己吃苦受累、被人非議、後悔今日心軟,不如就此斷乾淨。
徹底斷了所有念想,放她自由,讓她去過安穩乾淨、不受連累的好日子。
張易開閉上眼,眼底一片冰涼,語氣疲憊又決絕:
「二叔,讓她們都回去。」
「我現在這樣子,沒必要再見她。」
「我這輩子……真的毀了。」
「我不配,也不想再拖累她半分。」
門外。
門扉縫隙不大,裡面每一句低沉破碎的話,都清清楚楚飄了出來。
唐盼站在最前,聽得字字入心,心口瞬間疼得撕裂開來。
悔恨像密密麻麻的針,扎滿了她全身。
他不是怨她。
他是徹底放棄了自己,只為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