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偉明看著唐盼鐵了心的模樣,心裡堵得發慌,再也勸不動半個字。
他深深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指尖都有些發沉。
剛剛和張易開通電話的時候,那端的男人聲音是壓抑不住的疲憊和期待。
他熬了這麼久的隱忍,拼了半條命報仇,撐到孫家倒台,唯一的執念就是——回來娶唐盼。
可現在,他等來的,是一句此生不復相見。
蘇偉明咬咬牙,撥通了電話,開了免提。
電話秒接。
那頭傳來張易開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絲淺淺溫柔的聲音:「偉明,她……肯原諒我了嗎?」
他甚至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等待宣判命運的孩子。
鋪子裡瞬間落針可聞。
唐盼背對著手機,肩膀死死繃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發抖,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哭聲。
蘇偉明看著她單薄顫抖的背影,硬著頭皮,把唐盼的話一字不差傳過去。
「易開,盼兒說……她不怪你,但她和你,再也沒有可能了。」
「她說讓你死了心,此生不復相見,不用再等她了。」
話音落下。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沒有聲音,沒有呼吸起伏,足足好幾秒,一片死一樣的沉默。
安靜得嚇人。
唐念和唐歡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知道,這短短几句話,砸碎了張易開這輩子唯一的光。
良久,電話那頭才傳來張易開微微發顫、極力克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冷得刺骨。
「她親口說的?」
蘇偉明無奈點頭:「是,是盼兒親口說的。我勸了很久,她不聽,鐵了心了。」
又是漫長的沉默。
隔著千里電話線,仿佛能看見那個滿身風霜、腿帶殘疾、剛報完血海深仇的男人,瞬間褪去所有鋒芒,徹底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拼盡一切,推翻孫家,賭上性命上訪、取證、對抗黑暗。
他扛住三十年家破人亡的苦楚,扛住孤身復仇的兇險,扛住思念和孤獨。
只為掃清一切障礙,回頭娶他的小姑娘。
結果,仇報了,路通了,風雨停了。
他的小姑娘,不要他了。
許久,張易開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沙啞苦澀,聽得人心頭髮緊。
「好。」
「我知道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輕得像是放棄了整個人生。
蘇偉明聽得難受,急忙開口:「易開,你別多想!盼兒今天不對勁,她狀態特別差,她肯定有苦衷!你……」
「不用替她解釋。」
張易開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想斷,那我就斷。」
「從此,我不打擾她。」
話音落下,電話輕輕掛斷。
嘟嘟的忙音響起,冰冷又決絕。
鋪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唐盼渾身脫力,順著牆壁緩緩滑落,眼淚無聲砸在地上。
她做到了。
親手推開了最愛她、她最虧欠的人。
她保住了他最後的體面,不讓他得知那骯髒荒唐的一夜,不讓他被仇人羞辱、被世人笑話。
所有的痛、所有的髒、所有的罪孽,她一個人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一瞬間,她的心,徹底死了。
這輩子,她活著,只剩愧疚和贖罪。
再也沒有愛恨,再也沒有期盼,再也沒有張易開。
而沒人知曉,電話掛斷的那頭。
剛走出信訪大樓、滿身風霜的張易開,握著手機的手指青筋暴起,眼底溫柔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翻江倒海的陰霾。
他不信。
他認識的小姑娘,絕不會無故變心。
這裡面,一定藏著他不知道的、天大的事。
孫家剛倒,他剛歸來。
偏偏在這個時候,唐盼絕情斷愛。他不信!
幾天過後,鎮上風波漸漸平息。
孫富貴被正式立案查辦,孫家徹底垮台,往日風光一掃而空,村里再沒人敢提孫家半個字。
就在所有人漸漸淡忘這場恩怨的時候,張易開悄悄回到了鎮上。
他主動聯繫了蘇偉明,約在鎮上僻靜的小茶館見面。
蘇偉明趕到茶館,推門進去的一瞬間,整個人徹底怔住,瞳孔猛地一縮。
桌子邊站著的張易開,一身簡單素淨的衣裳,身姿挺拔端正。
最讓他震驚到不敢眨眼的是——
張易開竟然穩穩站著、穩穩踱步,走路平穩自然,步伐端正,完全看不出斷腿的痕跡!
他清楚的記得張易開車禍中右腳被截肢了。
可此刻的張易開,步履從容,身形筆直,像個完全正常的普通人。
蘇偉明呆呆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張易開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震驚,淡淡扯了下嘴角,語氣平靜無波。
「嚇到了?」
他輕輕抬了抬右腿,低聲解釋:「前段時間手術,裝了假肢,恢復得不錯,外人基本看不出來。現在走路,和正常人沒兩樣。」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帶過。
可蘇偉明心裡無比震撼。
他知道,這幾個月張易開不僅在拼命取證上訪、血海復仇,還悄悄做手術、矯正殘腿。
他是真的打算,報仇之後,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回來,重新站在唐盼身邊。
他攢足了所有希望,做好了所有準備。
誰也想不到,最後等來的,卻是唐盼一句此生不復相見。
蘇偉明心裡五味雜陳,又心酸又惋惜。
落座之後,張易開沒多餘寒暄,眼底藏著壓不住的沉鬱,開門見山。
「偉明,跟我說實話。」
「唐盼為什麼突然跟我斷乾淨?」
「我離開之前,她不是這樣的人。」
他太了解唐盼了。
她心軟、長情、執拗,愛他愛得掏心掏肺,絕不可能無緣無故、輕輕鬆鬆變心絕情。
這裡面,一定藏著他不知道的隱情。
蘇偉明心頭一緊,被他看得心底發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猶豫片刻,他只能把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老老實實說出來。
「易開,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唐家太難了。」
「唐盼的爹二次中風病危,緊急轉院,家裡沒積蓄,沒收入、沒人撐事,徹底垮了。」
「是孫華,全程站出來兜底。」
張易開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刺骨的寒意。
蘇偉明有些尷尬的硬著頭皮繼續說:
「本來所有的事我能承擔的,可孫華堅持讓唐叔進康復醫院,而且所有醫藥費、康復費,全部是他一次性結清包攬。」
「不光出錢,所有手續、對接、複查、瑣事,全是他忙前忙後。」
「你消失的這幾個月,盼味鋪倒閉,盼兒沒有半點收入,家裡大大小小的難處,全靠孫華暗中幫襯、處處照顧。」
話說到這裡,蘇偉明驟然停住。
最關鍵、最致命的那件事,他死死壓在了心底,半個字都不敢吐。
他不敢告訴張易開——
那天晚上,他送唐念回家後,獨自一人在盼味鋪門口,從天黑等到天亮。
整整一夜,店鋪空鎖,人不在、燈不亮、門不開。
第二天清晨,他才看見唐盼拖著一身憔悴、滿臉失神、狼狽落寞地獨自歸來。
那一夜,她到底去了哪裡?
到底是不是和孫華在一起?
蘇偉明心裡沒有答案,更不敢深究。
他心裡隱隱有最可怕的猜測,可他萬萬不敢說出口。
孫華是張易開的死仇,是害死他父母、毀他一生的元兇之子。
如今張易開大仇剛報、殘腿剛愈、好不容易熬出一點新生。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拼死守護一生的女人,在他復仇最難、最險、最孤苦的時候,
被孫華趁虛而入、深夜獨處一夜,甚至虧欠糾纏不清……
以張易開隱忍狠戾的性子,必然會徹底失控,掀起滔天風浪。
後果,誰都承受不起。
蘇偉明心裡又慌又亂,只能強行壓下所有疑慮,刻意淡化:
「但也沒別的事,就是孫家倒台前,他幫了唐家不少忙。」
張易開靜靜聽著,筆直的假肢穩穩撐著身子,表面平靜,眼底卻早已掀起層層陰霾。
他隱忍復仇、九死一生、孤身擋盡風雨。
到頭來,他最大的仇人之子,
卻趁他不在、趁她無助,
悄悄擠進了他和唐盼之間,
占盡了他本該守護的位置,
收買了唐家所有人情,
拿捏了他姑娘所有難處。
更讓他心寒刺骨的是——
唐盼偏偏是在孫華幫完唐家之後,在他歸來前夕,突然狠心斷情,絕不回頭。
張易開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一點點死死攥緊。
假肢貼合皮肉的地方,傳來陣陣緊繃的鈍痛。
他淡淡開口,聲音冷得發沉:
「所以……她是因為孫華,才不要我了,是嗎?」
蘇偉明心口猛地一懸,瞬間啞然,不敢答,也不敢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