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盼壓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大門的。
整個人像丟了魂魄一樣,腳下輕飄飄的,渾身虛軟,腦子空空蕩蕩,耳邊反反覆覆全是醫生那句——手術做不了,風險太大,只能生。
若不是劉明啟一直穩穩扶著她,她連路都走不穩,早癱在原地了。
劉明啟小心翼翼扶她坐進車裡,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帶,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
他放緩聲音,輕聲安撫:「盼兒,我送你回鋪子。你現在什麼都別琢磨,安安穩穩養身子。孩子既然來了,就是緣分,是註定落在你身上的。」
「孩子……」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狠狠扎醒了渾渾噩噩的唐盼。
她猛地抬眼,怔怔地看著劉明啟,隨即又瘋了一樣用力搖頭,眼底一片死寂的淒涼。
不!
這絕對不是什麼緣分!
這是孽債!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污點!
「不能……我不能要。」唐盼嘴唇哆嗦著,聲音又輕又碎,帶著極致的抗拒,「明啟,你不知道,這是孫華的孩子!是他毀了我,是我這輩子最骯髒、最不敢回想的一夜換來的!」
「我若是把這孩子生下來,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我一輩子都要帶著這個污點活著,一輩子被這個孽種捆著,永遠抬不起頭!我不能生,打死我都不能生!」
她情緒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瞬間通紅,淚水簌簌往下掉。
她熬了這麼多年,吃苦受累、兢兢業業,好不容易把醃菜鋪子做起來,好不容易熬出一點好日子,好不容易擺脫過去的苦日子。
憑什麼?
憑什麼要帶著孫華的孩子過一輩子?
憑什麼要讓這個毀掉她清白、毀掉她尊嚴的男人,用一個孩子,一輩子捆死她?
劉明啟看著她近乎崩潰的模樣,心口又沉又疼。
他知道她心裡苦,知道她心裡恨,更知道她的執拗。
可醫生的話還在耳邊響著,風險擺在眼前,他不敢賭,更不敢讓她拿命賭。
他顧不上別的,伸手一把將情緒崩潰的唐盼攬進懷裡緊緊抱住,低聲耐著性子安撫:「盼兒,先冷靜下來,這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孩子已經紮根腹中,月份大了根本沒法引產,既然躲不開,那就是命中注定。你千萬不能鑽牛角尖,拿自己的性命賭氣硬扛。」
唐盼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肩膀一抽一抽地不停抽泣,嗓子哭得發啞,反反覆覆喃喃自語:「憑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
劉明啟抬手,一下下輕輕擦去她不斷滾落的淚水,柔聲細語反覆寬慰,足足耗了半晌,才慢慢撫平她翻湧的情緒。
「盼兒,聽我的,咱們先回鋪子。萬事有我頂著,剩下的煩心事一概別琢磨,行不行?」
等唐盼的哭聲漸漸微弱,擰動車鑰匙,汽車穩穩啟動,順著街道朝著老街的方向緩緩駛去。
車廂里靜得可怕。
車子平穩行駛著,窗外的風景不停倒退,可唐盼一眼都看不進去。
她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呆呆靠在座椅上,眼神空洞,渾身冰涼。
醫生那句句警告,在她腦子裡反覆盤旋、炸裂。
體質太弱、氣血虧虛、胎盤特殊、引產極易大出血、甚至一屍兩命、終身不孕……
每一個字,都是壓在她身上的大山。
老天爺像是在跟她開玩笑。
她拼命想打掉的,偏偏風險巨大、無路可退。
她拼命想抹去的恥辱,偏偏要硬生生留在她肚子裡,一天天長大。
她死死攥著衣角,指尖掐進皮肉里,疼得眼眶發酸,卻哭不出聲。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難道她這輩子,就只能被迫生下孫華的孩子?
就只能一輩子頂著這個污點,被孫華拿捏、被世人指點?
車子慢慢駛入老街,離她的醃菜鋪子越來越近。
可唐盼的心,卻一點點沉入無底的深淵。
明明前路是光明的生意、安穩的日子、溫柔待她的人。
偏偏這腹中三個多月的孽胎,堵死了她所有的活路。
車子穩穩停在醃菜鋪門口,剛一熄火,唐盼心頭猛地一緊。
她慌忙伸手,一把拉住了正要推門下車的劉明啟,眼底盛滿了無助的懇求,聲音輕得發顫:
「明啟,我求你,幫我守住這個秘密,這輩子,任何人都別說。」
劉明啟動作一頓,回頭看著她慘白憔悴的臉,心裡揪得生疼,輕聲追問:「那你打算怎麼辦?盼兒,紙包不住火,你肚子一天天變大,遲早所有人都會看見,你瞞不住的。」
唐盼用力搖著頭,眼神執拗又悲涼,字字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不管,我不打算生!這個孩子,我死都不能生下來!」
「盼兒,別胡來!」劉明啟急了,語氣重了幾分,「醫生說得清清楚楚,你體質太差,胎盤位置特殊,根本經不起引產折騰,一旦大出血,是要出人命的,會搭上你一輩子的身子!」
可唐盼此刻什麼都聽不進去,滿心只剩恨意和絕望。
她紅著眼眶,啞聲懇求:「我知道風險大,你讓我自己好好想想。我只求你,先替我瞞著,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謝謝你,明啟。」
看著她近乎哀求的模樣,劉明啟實在狠不下心拒絕,只能重重嘆氣,無奈點頭應下。
兩人推開車門下車,夜色已經悄悄落了下來,老街的風涼涼的,吹得人心裡發寒。
看著唐盼腳步虛浮、搖搖欲墜的樣子,劉明啟實在放心不下,連忙開口:「要不我陪你進鋪子吧,我看著你,我心裡踏實。」
唐盼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輕輕搖頭:「不用了,你忙了一整天,太累了。天都黑透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沒事的。」
她執意推辭,眼神里藏著滿滿的疲憊和不想讓人窺探的狼狽。
劉明啟拗不過她,只能再三叮囑她好好休息,千萬別胡思亂想,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轉身離開。
直到劉明啟的車子徹底駛離老街,消失在路口,唐盼才抬手推開鋪子木門。
「吱呀」一聲輕響,空蕩的鋪子靜悄悄的,只剩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暖融融的光落下來,照亮一排排整齊碼放的醃菜罈子。
這一壇壇鹹菜,都是她日復一日、起早貪黑親手做出來的。
是她熬過無數苦日子、咬牙拼出來的指望。
眼看著她的盼味鋪越做越紅火,農產品試點馬上就要落地成功,擴產招工、開店增收,往後的日子明明是肉眼可見的紅火安穩。
她吃了十幾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出頭,好不容易擺脫了以前的窮日子、爛日子。
可偏偏,老天爺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她開了最殘忍、最致命的一個玩笑。
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微微發脹的小腹,指尖冰涼,渾身僵硬。
這裡面,是孫華的孩子。
是那個夜晚,她被強行玷污、被毀掉一生清白,換來的孽債!
她恨!
她恨那晚的荒唐!恨孫華的禽獸不如!更恨肚子裡這個牢牢紮根、打不掉、甩不開的孩子!
憑什麼?
憑什麼她辛辛苦苦掙來的好日子,要被孫華、被這個沒來路的孩子徹底毀掉?
憑什麼她乾乾淨淨的人生,要一輩子帶著這個洗不掉的污點,被人指指點點、拿捏脅迫?
眼淚再也繃不住,大顆大顆砸落在衣襟上,滾燙的淚珠,卻暖不了她半點冰涼的心。
唐盼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蹲下身子,肩膀劇烈顫抖,無聲痛哭。
她忽然想起,當年她逃婚,是二姐替她嫁進孫家,嫁給了孫華,替她受盡了委屈和磋磨。
難道,這就是她唐家的命?
二姐替她擋了婚事的苦,如今,就要換她用一輩子、用半生清白來還債、來償還?
這是什麼天理?
越想,心越死。
還有躺在康復醫院的父親唐平安!
當初孫華假意大方,提前墊付了父親一整年的康復費用,裝得一副有情有義的模樣。
就是那點假意的恩惠、那點看似好心的幫扶,讓她放下了所有戒備,傻傻輕信了他。
是她太單純、太愚昧、太傻!
才給了孫華可乘之機,才讓自己落得如今這般進退無路、任人拿捏的下場!
所有的苦,所有的難,所有的絕境,都是她自己輕信換來的!
鋪子的煙火依舊溫熱,醃菜的清香縈繞鼻尖,本該是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可唐盼坐在滿地燈火里,只覺得渾身冰寒,心如死灰。
前路明明光亮開闊,可她的人生,已經徹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