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張易開從鎮上回到鎮子郊外臨時落腳的住處,天邊早就擦黑入了傍晚。
屋子裡冷冷清清,半點人氣都沒有。二叔張坤一早便去了鎮上的中藥鋪子,說是要跟林子峰碰面嘮嘮藥材生意。
張易開抬手按下開關,昏黃的燈泡瞬間照亮狹小的房間。他彎腰從包里翻出一沓厚厚的紙頁,全是他這幾個月東奔西跑、挨家走訪攢下來的意向客戶名單。
原先他憋著一股狠勁,想靠著這些人脈慢慢把事業做紮實,等手裡有錢、根基穩住,就風風光光站到唐盼面前,給她一份體面安穩的日子。
可現在,所有奔頭一下子全空了。唐盼已經選擇了劉明啟,那他所有的籌劃,全都沒了意義。既然如此,他只能安安靜靜放手,默默送上祝福。
轉念想起三人合夥開的三合裝飾公司,他心裡打定主意。自己繼續摻和在裡面,免不了時常碰面,只會打擾唐盼眼下的生活。
他拿起老舊按鍵手機,撥通了蘇偉明的號碼,電話幾乎是響一聲就被秒接。
聽筒里傳來蘇偉明爽朗的聲音:「易開,咋這個點給我打電話,有事?」
張易開坐冰冷的木凳上,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情緒:「現在盼兒跟劉明啟走到一塊兒了,我繼續摻和進去不合適,總打擾人家的生活。我打算退出三合裝飾有限公司。」
「什麼?!」蘇偉明的聲音瞬間拔高,滿是震驚,「好好的為啥要退?這大半年你起早貪黑跑業務、拉人脈,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公司才剛起步,走勢一天比一天好,你偏偏這個時候撤股,太虧了!」
張易開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無所謂了。往後我一門心思打理草藥這塊生意,總不能一直把攤子交給二叔。他歲數大了,身子不算硬朗,我放心不下。」
蘇偉明在電話那頭急著勸了好幾句,可聽得出張易開心意已決,實在拗不動,只能嘆了口氣作罷。
緊接著張易開繼續開口:「偉明,這幾個多月我跑遍縣城大大小小的客戶,整理了一整套對接資料,之後我會把本子全部發給你。這些客戶資源,足夠你拿去和劉明啟談判。等我正式退出,你跟他商量,把我名下所有股份,全都轉到你的名下。」
蘇偉明徹底愣住了,急忙回絕:「不行易開,這些客戶全是你一腳一腳跑出來的心血,我絕對不能平白收下。」
「我留在手裡,也沒啥用處了。」張易開望著窗外灰濛濛的暮色,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落寞。
裝飾公司,是他當初為了唐盼拼命打拼的底氣,是他打算翻身立足、給她未來的全部指望。
可現在,人沒了,盼頭斷了,這份事業對他來說,就成了最諷刺的東西。
繼續留著股份,繼續和劉明啟合夥共事,日日相見、抬頭碰面,看著別人守著他愛了半生的姑娘,看著別人替他完成所有期許。
他做不到,也熬不起。
電話那頭的蘇偉明心裡堵得發慌,喉嚨發緊,半晌說不出話。
他太了解張易開了。
這些客戶,這些人脈,哪一個不是他拖著假肢、忍著腿上的殘痛,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一點點攢下來的?
三伏天大太陽底下跑工地,颳風下雨騎摩托跑縣城,別人在家歇著,他永遠在外奔波。
所有人都以為他拼事業是為了發財、為了翻身。
只有蘇偉明清楚,他從頭到尾,只為一個唐盼。
如今成全了別人,他連自己熬出來的江山,都毫不猶豫拱手讓人。
「易開……你真的想清楚了?」蘇偉明聲音發啞,「你這一退,等於把所有心血全都送人了。以後你在鎮上,徹底一無所有了。」
張易開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苦澀得發酸。
「我本來就一無所有。」
「唯一想要的人留不住,留著生意、留著錢,又有什麼意思?」
他靜靜看著桌前那厚厚一疊客戶名單,指尖輕輕撫過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筆,都是他曾經滾燙的執念。
「轉給你,我心甘情願。」
「至少你是我兄弟,落在你手裡,比落在誰手裡都踏實。」
「以後三和裝飾,就你們兩個人好好做。好好掙錢,好好發展。」
從今往後,他徹底撤出唐盼的世界。
她的煙火人間、安穩餘生、歲歲平安,全都歸劉明啟。
而他張易開,退回山野,退回草藥地,退回無人問津的荒涼里。
蘇偉明聽得眼眶發紅,心口又酸又痛:「那你以後怎麼辦?你腿不好,不做裝修,只守著幾畝草藥,太苦了!」
「苦慣了。」
張易開語氣平淡,像是早已麻木了所有苦楚。
「比起心裡的苦,身上這點累,不算什麼。」
說完,他頓了頓,最後叮囑一句,聲音輕得像風:
「偉明。」
「以後多幫我照顧盼兒,多幫襯她一點。」
「別讓她受委屈,別讓她再被人欺負。」
「她這輩子,已經夠難了。」
字字句句,全是成全,全是卑微到塵埃里的愛意。
電話那頭久久沉默,蘇偉明咬著牙,硬生生憋住眼底的濕意,重重應了一聲:「我知道了,易開。我答應你。」
「你放心,我這輩子,絕對護好她。」
掛斷電話。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昏黃燈光映著他孤瘦的身影,假肢貼合在腿上,常年磨出來的舊傷隱隱作痛,絲絲縷縷的鈍癢鑽進骨頭裡。
身痛,不及心痛萬分之一。
張易開緩緩抬手,捂住眼睛。
這一次,沒有不甘,沒有爭執,沒有執拗。
只剩徹徹底底的,心如死灰。
他成全了所有人,唯獨委屈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