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李信目送唐盼和劉明啟的車子走遠,站在門口靜靜佇立片刻,才轉身折返辦公室。
關上門,屋內瞬間安靜下來,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爭執與喧囂。
他沒有半分遲疑,拿起桌上手機,熟練撥通了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被接通。
李信放柔了所有語氣,嗓音低沉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惦念:「想兒?吃晚飯了沒?」
電話那頭傳來唐想含糊軟糯的聲音,她正用肩膀夾著手機,雙手捧著廉價的盒飯,一邊扒飯一邊應聲,口齒不清:「正、正吃著呢。」
光是聽這聲音,李信腦海里就瞬間勾勒出她辛苦湊合吃飯的模樣,眼底浮起無奈的心疼。
他輕聲勸道:「想兒,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說過?工地上那些瑣碎雜事,你交給大劉他們就行,不用事事盯著、親力親為。」
唐想扒拉著盒裡的米飯,動作不停,語氣平淡又習慣成自然:「沒事,我早就習慣了。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不去現場盯著,心裡總不踏實,怕他們偷懶糊弄,活做得不精細。」
李信靠在辦公桌邊,無奈又酸澀地笑了笑。
這麼多年了,她永遠都是這般性子,踏實、執拗,硬生生把自己逼得比誰都辛苦。
「聽話。」李信溫聲耐著性子勸她,「現在咱們公司規模早就做大了,不差你這點出力。你完全可以退到幕後做管理,坐辦公室統籌就行,不用天天在外風吹日曬、吃苦受累。」
唐想輕輕吸了口氣,依舊是那套緩推的話:「我知道的。再過幾年吧,等我年紀大了、爬不動工地了,自然就不賣力氣了,到時候再好好歇著。」
李信心知勸不動她。
唐想向來如此,永遠把吃苦當常態,永遠不肯讓自己清閒半分。
他沉默兩秒,壓下心底的酸澀,終於輕聲開口,說起了正事:「想兒,我今天見到唐盼了。」
電話那頭的吃飯聲驟然一頓。
李信放緩語速,字字溫柔,句句戳心:「你三妹很想你,日日盼著你回家。還有咱們的女兒小珍寶,已經快滿兩歲了,長得乖巧又可愛。」
「想兒,你真的……不想回來看看她們嗎?」
聽筒那頭久久寂靜無聲。
唐想僵在原地,手裡的飯盒微微晃動。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雙手上。
那是一雙常年干粗活、泡風沙、曬烈日的手,布滿老繭、粗糙乾裂,膚色暗沉,半點沒有女人該有的細膩軟嫩。
她又抬眼,看向已經建好的牆上那塊玻璃窗。
玻璃映出的女人,皮膚黝黑、眉眼憔悴,這兩年奔波勞碌磨盡了所有溫柔靈氣,滿身風霜,狼狽滄桑。
這兩年躲在外頭,她活得像個粗工苦力,土裡來風裡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乾乾淨淨的唐家二姑娘。
她不敢回去見家人,更不想讓乾淨可愛的女兒看到自己這幅模樣。
良久,唐想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又卑微:
「我……我現在這樣子,怎麼回去見她們。」
「我不回去。」
短短几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人心。
電話這頭的李信心口猛地一揪,酸脹的疼密密麻麻蔓延開來。
他太懂她了。
懂她兩年漂泊的隱忍,懂她骨子裡的執拗自卑,更懂她所有的退縮和逃避。
唐想捏著冰涼的盒飯,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卻死死強撐著平靜:
「李信,我現在這樣子,灰頭土臉一身風霜,兩手空空,名聲也爛透了。」
「我沒臉回唐家,沒臉見我爹,更沒臉見小珍寶。」
「孩子乾乾淨淨、白白嫩嫩的,是唐家好好養出來的小寶貝,我這麼粗糙狼狽的一個人,站在她面前,我都怕污了她的眼。」
這兩年,她躲在外地,日日熬、夜夜扛,靠著一身蠻力在工地打拼,把所有委屈、思念、愧疚全都死死壓在心底。
旁人只道她狠心棄家棄女,可沒人知道,她每一次深夜想女兒想到崩潰,都只能獨自咬著牙硬扛。
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李信聽著她卑微自責的話,嗓音瞬間低沉沙啞,滿是心疼:
「傻瓜。」
「在孩子心裡,你是她唯一的娘親。在唐家所有人心裡,你是他們日日牽掛的二姐、二女兒。沒人會嫌棄你,更沒人會看不起你。」
「唐盼今天特地跟我說了,所有的錯都不是你的,是當年荒唐的婚事,是旁人的口舌刻薄,是命運為難你。」
「所有人都原諒你了,唯獨你,始終不肯放過你自己。」
唐想鼻尖一酸,眼眶瞬間通紅,眼淚啪嗒一聲砸進飯盒裡,混著米飯,又咸又澀。
「可我過不去我自己這關。」她低聲呢喃,帶著無盡的疲憊,「李信,我背負的那些閒話、那些污點,一輩子都洗不掉。我回去,只會讓唐家再被人指指點點,讓小珍寶一輩子被人笑話有個名聲不好的娘。」
「我寧願一輩子在外漂泊,也不要拖累她們。」
她的愛笨拙又慘烈,是以遠離為代價的守護。
電話那頭的李信靜靜聽著,心頭無奈又自責:
「想兒,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把控不住自己的心,才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李信,別這麼說。不是你的錯,只怪我們命苦,這份情太難熬。」 唐想連忙出聲打斷他。
李信閉了閉眼,不再追悔,輕聲安撫:「好,過往的事我們不再提,我不會再逼你了。」
「我從來不逼你做任何你不願意的事。」
「你不想回來,我就等你。你想在外打拼,我就陪著你。你什麼時候心結解開,什麼時候想通了,我什麼時候接你回家。」
「一年、兩年、十年,多久我都等。」
他的溫柔從來不是逼迫,是包容她所有的怯懦、所有的自卑、所有的身不由己。
唐想死死咬著唇,壓抑著洶湧的哭聲,不敢讓他聽見自己的哽咽。
「工地的活別太累了。」李信放軟語氣,細細叮囑,「飯好好吃,覺好好睡,照顧好自己。我這邊一切都穩住了,孫家翻不起大浪,唐家也都好好的,你放心。」
唐想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若蚊吶。
「想看看女兒嗎?」李信溫聲詢問。
唐想身子猛地一顫,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貪心地點了頭:「……想。」
「我拍給你看。」 李信聲音放得很輕,「我偷偷去蘇偉明的家具店拍的。小傢伙長得像你,跟你一樣溫順好看。往後我常給你拍小珍寶的照片、讓你天天都能見到她。」
窗外晚風輕吹,辦公室寂靜無聲。
一場隔著遠方的通話,滿是牽掛、思念、隱忍與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