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刺眼,人影晃動,唐想最後的意識,停留在男人沉穩溫和的問話里。
隨後渾身一輕,所有的恐懼、疲憊、飢餓盡數席捲而來,她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倒了下去。
林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穩穩接住倒下的女人。
懷裡的人輕得不像話,一身骨頭撐著似的,虛得直發抖,隔著衣裳都能覺出那股涼。
林成垂眼一瞧 —— 女孩臉色慘白,沒一絲血色,嘴唇乾裂起了皮,衣裳被撕得稀爛,雪白的皮肉在夜風裡若隱若現。他心頭猛地一緊,趕緊別過臉去,把披在她身上的褂子,把人嚴嚴實實裹好。
裹嚴實了,他才敢借著月光細看懷裡這張臉。女孩衣衫又單薄又髒亂,頭髮亂糟糟地貼著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被磋磨透了的脆勁兒。眉眼倒是生得精緻,可眼皮腫著,嘴角還帶著血印子,滿臉風塵狼狽。
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怎就遭了這麼大的罪…… 林成喉頭髮堵,鼻尖一酸,連喘氣都放輕了,生怕驚著她。
「林哥,這姑娘看著太虛弱了,怕是餓壞又受了驚嚇。」一旁的治安員小李快步上前,看著昏迷不醒的唐想,忍不住低聲說道,「這橋下流浪漢多,夜夜不安全,她一個小姑娘孤身待在這裡,也太膽大了。」
林成是景城城區負責民生巡查的幹部,今晚例行夜間巡查,恰好撞見了方才驚險的一幕。
他眉頭微蹙,指尖輕探唐想的脈搏,虛弱紊亂,顯然是長期體虛、身心俱疲所致。
「先帶回去。」
他沒有半分猶豫,小心翼翼抱著唐想,將人一路抱進停靠在路邊的公務車上。
治安員處理完乞丐的事,將屢次滋事的流浪漢帶走處置,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徹底落幕。
夜色深沉,晚風微涼。
黑色的車子穩穩開進景城,穿過燈火通明的鬧市,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棟乾淨利落的老式居民樓下。
"林哥,那我先回去交差了。" 治安員小李手扶著方向盤,側頭往后座看。
林成扶著昏迷不醒的唐想,點了點頭:"行,把我放下來吧。我先帶她回家,她這一覺怕是要睡到天亮,等醒了明天再問情況。"
"得嘞。" 小李麻利地下了車,替他拉開后座車門。
林成把唐想從車裡抱出來。姑娘輕飄飄的,在他懷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淺淺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移開眼,抱著人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鑰匙捅進鎖孔,"咔噠" 一聲,家門開了。
這是一間樸素乾淨的小居室,陳設簡單,卻處處整潔溫暖,和橋洞的陰冷破敗,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將唐想輕輕安置在柔軟的沙發上,拿來薄毯,輕輕蓋在她冰涼的身上。
看著女孩蜷縮的身子、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然即便昏迷著,依舊殘留著深深的恐懼與不安。
林成沉默片刻,轉身走進廚房。
不多時,裊裊熱氣升起。他煮了一碗溫熱的白粥,又簡單備了一點清淡小菜,靜靜放在桌邊,耐心等待女孩醒來。
……
不知過了多久。
昏沉黑暗裡的意識,緩緩回籠。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煙火暖意,身上是柔軟溫暖的薄毯,沒有刺骨的寒風,沒有骯髒的陰冷,更沒有令人窒息的恐懼。
唐想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沉重的雙眼。
入目是明亮柔和的燈光,乾淨的天花板,整潔的房間。
陌生,卻無比溫暖。
她猛地坐起身,瞬間繃緊全身神經,下意識警惕地環顧四周,眼底還殘留著橋洞驚魂未定的惶恐。
「醒了?」
一道溫潤沉穩的男聲自身旁響起。
聞言,破碎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
漆黑的旱洞、猥瑣的乞丐、絕境中的呼救、突如其來的救贖……
唐想怔怔看著眼前的男人,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劫後餘生的酸澀瞬間湧上心頭。
她張了張乾澀的嘴唇,聲音沙啞微弱:「謝……謝謝你。」
「先喝口水。」林成將溫水遞到她手中,目光落在她憔悴蒼白的臉上,語氣溫和,「你已經整整昏迷了四個多小時,一天一夜沒有進食,身體嚴重虛脫,先喝點水緩緩。」
唐想雙手捧著溫熱的水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渾身的寒涼。
她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溫水,鼻尖驟然一酸。
她逃離李家灣,背負滿身流言,骨肉分離,受盡冷眼、屈辱與絕境,以為這世間只剩無盡的黑暗與苦難。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座舉目無親的陌生城市,在她最狼狽、最絕望、差點墜入深淵的時刻,會被一個陌生的好心人伸手救贖。
「桌上煮了白粥,清淡養胃,你慢慢吃。」林成語氣平和,「不用拘謹。」
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簡簡單單,卻是她這一路漂泊以來,吃過最暖、最安穩的一餐。
唐想餓到極致,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水滑入空空的胃裡,熨帖了絞痛的五臟六腑,也稍稍撫平了心底滿目瘡痍的傷痕。
一碗粥見底,渾身終於有了一絲力氣。
她放下空碗,眼底滿是窘迫與無措:「大哥,謝謝您救了我,還收留我……我、我身上沒有錢,暫時報答不了您。」
她身無分文,一無所有,拿不出分毫東西回饋這份恩情。
林成看著她小心翼翼、卑微怯懦的模樣,眸色微柔,沒有半分嫌棄:「舉手之勞而已。」
他頓了頓,輕聲問道:「你一個姑娘,怎麼會孤身一人流落橋洞?家裡沒人,還是遇到難處了?」
一句話,瞬間擊潰了唐想強撐的所有堅強。
一天一夜的漂泊孤苦、骨肉分離的劇痛、全村詆毀的委屈、求職碰壁的絕望、昨夜險些被欺辱的恐懼……所有積壓在心底的委屈與苦難,一瞬間翻湧成潮。
她咬住嘴唇,強忍眼底的濕熱,只是輕輕搖頭,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我沒有家了,想來景城找份工作,好好活下去。」
林成看著她眼底深藏的酸澀與堅韌,心中瞭然,沒有過多追問他人隱私,只是緩緩開口:「既然想在景城落腳找工作,我倒是可以幫你一把。」
「我小區樓下的便民食堂,正好缺一個乾淨勤快的雜工,負責洗菜、洗碗、收拾衛生,包吃包住,薪資雖然不高,但足夠你安穩落腳、養活自己。」
唐想猛地抬頭,眼底瞬間亮起一束微弱的光,滿是不敢置信:「真的……真的可以嗎?我真的能做?」
她沒有經驗,沒有人脈,一無所有,從未想過絕境之後,竟會迎來這樣一份安穩的機會。
林成看著她眼裡劫後餘生的微光,輕輕點頭,語氣篤定溫柔:「當然可以。只要你踏實肯干,好好做,往後在景城,總能一步步站穩腳跟。」
窗外天光微亮,清晨的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灑落,溫柔地落在唐想憔悴卻倔強的臉龐上。
絕境逢生,他鄉遇暖。
漂泊無依的日子終於迎來一絲光亮,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景城艱難又滾燙的打拼人生,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