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傍晚一直撐到深夜。
天黑透了,工地上的大燈一盞盞熄滅,機器轟鳴聲徹底停了,四周靜得只剩下風吹塵土的聲響。
整整二十袋水泥,唐想硬生生一袋一袋挪完了。
每一袋都重得壓骨頭,她產後虛弱的身子早就透支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袋水泥擺整齊的那一刻,她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冰涼的土地上。
渾身酸痛得像是被拆散了架,手臂發麻,腰直不起來,滿頭滿臉都是灰,汗水混著塵土糊得狼狽不堪。
她大口喘著粗氣,整個人虛脫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就那麼軟軟躺在地上,一動都不想動。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工棚帘子被人掀開。
劉英衣衫整理得整整齊齊,頭髮也順了,慢悠悠從王頭的工棚里走出來。
顯然是剛剛溫存完,臉色溫潤,眉眼舒展,再也沒有白天那股子刻薄火氣。
她餘光一掃,看見地上癱成一團的唐想,又看到碼的整整齊齊的水泥,腳步頓了頓,眼皮都懶得抬,語氣平平淡淡。
「那邊臨時工棚還有個空床位,你今晚就住那兒。」
「明天早起幹活,早點過來拌石灰砂漿,別偷懶,別磨磨蹭蹭。」
躺在地上的唐想一聽這話,瞬間心頭一松。
留下來了!
她真的可以留下來了!
不用露宿街頭,不用挨餓流浪,她終於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她心裡狂喜,哪怕渾身散架一樣疼,也趕緊咬著牙撐著地面,費力想坐起來。
「謝謝劉姐!太謝謝您了!我明天一定早早起來幹活,絕不偷懶!」
劉英垂著眼,瞧著唐想這副乖巧順從、任人搓圓捏扁的可憐模樣。
心底那股醋意與火氣,已經消下去大半。方才王頭一番甜言蜜語,早把她哄得心花怒放。她心裡篤定,自己才是王頭放在心上的人。就唐想這副乾瘦單薄的身子,哪裡會有男人看得上。
於是她語氣冷硬地又補了一句:
「食堂灶台上剩了兩個冷饅頭,你去吃了墊墊肚子。」
「別餓暈凍死在工地,給我們惹事。」
「記住我的話,在工地上,多幹活少說話。該你管的管,不該你看的別看、不該你問的別問,安分做事,你就能長久待下去。」
唐想連忙用力點頭,眼裡滿是感激。
「我記住了劉姐!我一定安安分分幹活,什麼都不多問,什麼都不多說,全都聽您的!」
劉英見她聽話懂事,再也沒多叮囑,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休息。
夜色徹底深了。
整片工地徹底安靜下來,機器停了,燈火熄了大半,忙活一天的工人全都吃完晚飯回棚休息了。
到處安安靜靜,只剩下風吹過空地的呼呼聲。
唐想緩了好半天,才撐著酸軟的身子慢慢爬起來。
她拖著疲憊到極致的身體,一步一步慢慢往食堂挪。
食堂里黑漆漆的,早就沒人了。
灶台上孤零零擺著兩個冷硬的白面饅頭。
唐想走過去,先走到水池邊,就著冰冷的自來水,認認真真洗了手,又胡亂洗了把臉。
臉上的塵土被衝掉,露出一張蒼白憔悴、卻乾淨清秀的臉。
她拿起那兩個涼透的饅頭,找了個角落蹲下。
張嘴狠狠啃了一大口。
干硬的饅頭噎得她喉嚨發澀,可她吃得格外認真,格外珍惜。
這是她流落這座城市以來,最安穩的一頓飯。
一口一口往下咽,吃著吃著,溫熱的眼淚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手背上、地上。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饅頭,任由淚水不停淌。
太不容易了。
顛沛流離,受盡委屈,被人污衊、被人排擠、無家可歸、走投無路。
她一次次被逼到絕境,一次次快要撐不下去。
可現在。
她終於有活幹了。
終於有一口飯吃了。
終於有一個能遮風擋雨、不用露宿街頭的地方了。
哪怕活最苦、最累、最卑微,哪怕要看人臉色、受人刁難。
可對現在的唐想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安穩。
黑夜裡,她一個人蹲在空蕩的食堂角落,一邊啃著冷饅頭,一邊默默掉淚。
心裡又酸又苦,又藏著一點點來之不易的踏實。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穩穩站住腳跟。
總有一天,她能攢夠底氣,回去見她的小女兒和家人。
為了那一天,再苦再難,她都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