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倫達城真是不怎麼樣啊。泡澡的浴場不怎麼樣，冒險者的實力不怎麼樣，餐館的飯不怎麼樣，現在就連裁縫也不怎麼樣——想要找人製作幾件斗篷都找不到。」
因為繞著城市轉了一天而累得不行的王趴在桌子上，一邊看著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一邊發著牢騷。
雪已經停了，但屋頂和路面還覆著一層白。
「那可是龍的翼膜。」洛琪希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蒸汽模糊了她的臉，「龍的素材向來可遇不可求，有處理經驗的工匠一般只在大城市。有這種手藝的人，小城市確實很難遇到。」
「本王可是打算做成禮物送人的啊。」
「龍皮斗篷送給保羅先生倒是合適——但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五歲小孩，也太奢侈了吧。」
魔女歪了歪頭，茶杯停在嘴邊：「不送給盧迪？那為什麼送希露菲呢？」
「希露菲已經是精靈王了，送一件合適的披風還是合理的。」我掰著手指數，「基列奴、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希露菲——」
「就連我都有？」洛琪希放下茶杯，挑了挑眉，「你剛才數的時候，好像把我算進去了。」
王頓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又迅速移開。
「……嗯。」
「……」洛琪希沒有追問。她低下頭，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本王假裝沒看見。
「總之，」王清了清嗓子，「盧迪那小子沒有。」
「偏偏只有他沒有，盧迪會生氣的吧？」
「怎麼能叫『偏偏只有他沒』呢？本王也沒有。」我理直氣壯，「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算做了也穿不了多久。等再長大一些再說。」
「那你打算送什麼給盧迪當生日禮物？」
「當然是由暗影之王親自編寫的《暗影英雄傳》了！」
驕傲的王雙手抱胸，聲音拔高了幾分。
「其中收錄著本王的影之智慧，想必吾之騎士收到這份禮物的時候，一定會激動得睡不著覺吧！」
魔女注視著王。
那種目光——不是吐槽，不是無奈，是一種更柔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盧迪有你這樣的兄長，真是幸福呢。」
「幸福」上加了引號。
本王假裝沒聽出來。
「唉——王自然要背負起更多責任。」嘆了口氣，轉身面朝窗外，「接下來本王要開始閉關研究新魔法了。其它禮物的事情，就拜託魔女姐姐了。」
「已經有思路了嗎？」
「之前的戰鬥確實讓我發現了不足之處。」聲音低了下來，不像剛才那樣中氣十足，「得想辦法補齊短板。而且本王寫作相當苦手，還得瞎編一些故事來水字數，《暗影英雄傳》要花費本王不少心思。」
「艾米麗的事現在是秘密，但討伐飛龍什麼的不是應該挺酷的嗎？」洛琪希問，「為什麼要瞎編？」
「那個故事被本王刪掉了。」
「為什麼？就因為輸了一場決鬥？可是你還要送龍皮斗篷的啊？」
「……」
沒有立刻回答。王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太穩。
「這也是本王教育的一部分。」
王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
「這個巨大的破綻是本王故意留下的。故事不能全信，敘述者會因為立場不同而得出截然不同的結果，人也會寫下違心的記錄。騙子如果把說的話寫到了紙上，也就成了書。」
「真的是這個理由嗎？」
洛琪希的聲音很輕。不是質問，不是懷疑——更像是確認。
王沉默了一會兒。
「……」手指停下了敲擊。「正是如此」
說的是理直氣壯，但王卻根本不敢看魔女的眼睛。
魔女也沒有追問。
窗外的屋檐上，一團積雪鬆動了，無聲地滑落，砸在下面的遮雨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算了。」把話題一轉，「你知道本王在研究歷史的時候，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嗎？」
「又轉移話題？」洛琪希的語氣里沒有責備。
「你聽不聽？」
「……你說。」
重新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胸。王的表情從剛才的猶豫變成了一種更認真的、專注的神色。
「歷史故事確實包含了太多虛假的故事，撰寫者也會因為自己的立場有所隱瞞與偏向，
所以忽略掉過程，單從結果來分析。
傳說故事裡魔法的起源——向人類傳授技藝的山中老人，出現在大約一萬年前左右。他向人類傳授了魔法，然後又再次隱居。不知過了多久，又再次出現。」
「所以呢？」洛琪希歪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因為獨自鑽研魔法效率很低，所以需要思維的碰撞。」王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他把魔法傳授給人類，然後又從人類手中學習。」
「互相成為老師與弟子嗎？」洛琪希點了點頭，「真是厲害的想法。」
「但他的故事，在第二次人魔大戰結束後就消失了。」
「你是認為他死在了第二次人魔大戰之中？」洛琪希疑問
「沒錯。但我不認為一個有著悠久壽命、並且積累了無數魔法知識的人，會如此輕易地死去。」
「那麼從結果來看，要麼是死了，要麼是隱藏起來了。」洛琪希也順著我的思路往下推。
「另一個出現了疑似他的身影的，是《亞爾斯物語》。」
洛琪希皺了皺眉，在回憶。
「你是指……幫助勇者亞爾斯的五位賢者？」
「沒錯。不管各個版本的故事編得多離譜，亞爾斯突然得到了幫助，並打倒了魔王這件事，是真實的。
不管故事怎麼改編——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賢者，一直隱藏在幕後，為了打倒什麼而積蓄著力量。」
王頓了頓。
「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他們幫助人類擊退了魔族，這也是事實。
還有第二次人魔大戰中的黃金騎士——阿爾德巴朗。他也是受到了類似的幫助。
從最後決戰造成的結果——林古斯海來看，甚至可能黃金騎士就是賢者本人。
但在此之後，與此有關的故事就結束了。
賢者推測死在了第二次大戰中。
因為最近的一次——魔神拉普拉斯發動的第三次人魔大戰，打倒了拉普拉斯的是故事描述更為清晰的七英雄。」
洛琪希安靜地聽著。她的茶杯已經涼了，但沒有去喝。
洛琪希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來，不高，但很清楚。：「賢者死了。那麼——他的敵人呢？」
沉默。
洛琪希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看著特雷弗，目光沒有離開。
「原來如此。」她說，「你害怕的就是賢者的敵人？」
王沒有立刻回答，看向窗外。
「事實上，我不需要理由。」王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本就知道有這位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存在。
研究歷史故事，只是為了增加真實性罷了。」
洛琪希沒有說「你怎麼知道的」。沒有說「你在胡說什麼」。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真的假的？類似神子的能力？」她問。
雖然是疑問句，卻並沒有質疑的語氣，是在向本王確認。
「……應該差不多吧，但是還請幫我保密。」
她低下頭，重新端起了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經苦了，但她沒有皺眉。
「……好。」
就一個字。
王從窗外收回目光，注視著魔女。她沒有看他，只是捧著茶杯，望著窗台上的一小片積雪。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壁爐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
本來想著把一切都藏在心中後暗自努力。
確實就像是洛琪希說的，如果我不說出來的話，常人是很難理解我如此急切想要變強的理由的吧。
她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但她又是如此的信任著我，我自然也做不到把任何事情都瞞著關心自己的人。
這是我現在能分享的最多的情報。
如果是其他人聽到我這麼說，要麼是覺得我腦子有病，要麼是覺得我在胡說八道吧，但這就是我表達信任的方式。
沒有質疑，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她接過了我遞給她的一個秘密，小心地收好了。
看著她的側臉——壁爐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動，把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染成了暖橙色——我忽然想：她真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