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王與魔女在倫達城的旅館裡，過著一種奇怪又規律的隱居生活。
白天，洛琪希裹著厚厚的斗篷出門，在公會為那幾張龍翼膜尋找合適的匠人，發布委託後再把素材寄出去。其餘時間則是找一些簡單的委託掙些錢。晚上則是回到旅館用魔石開始做法杖。
王則是整日窩在房間裡，要麼在桌子上寫寫畫畫，要麼閉目盤腿坐在床上，進入假想世界，一坐就是大半天。
「真是的，做那些費力不討好的事幹嘛？缺那點錢嗎？」某天晚上，王終於忍不住開口，「本王可以做暖寶寶養你的。」
洛琪希正低頭打磨著一塊魔石的稜角，聞言抬起頭，眨了眨眼。
「我不是缺錢。」她說，「我只是……習慣了自己掙。」
王看著她。壁爐的火光在她側臉上跳動，把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隨你吧。」王別過臉，「但暖寶寶還是要做的。天天在外面跑……」
洛琪希彎了彎嘴角，沒有拒絕。
王因為不想讓自己的魔女姐姐受凍，所以先開發了暖寶寶法陣。
北方國家大一些的城市裡有大型的融雪法陣，原理其實很簡單，本王只要將其小型化就好了。
唯一的昂貴支出也就是魔石粉，用來繪製法陣的材料。
法陣畫在素材上，然後注入魔力就能持續發熱，而且用的魔力也不多，是個很實用的小東西。
只是有些太實用了，等不熱以後再次注入魔力就能使用，這樣本王怎麼重複販賣掙錢？
於是，為了未來的富裕生活，王不得不當一回黑心商人。
王趴在桌上，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畫著產品線。
分三檔
「最便宜的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薄利多銷。
中檔的可以更換魔石當魔力源，堅持時間更久，按需購買。
最貴的是定製版——鑲嵌高品質魔石（裝逼用），法陣刻在精美絲綢布料上，附帶家族徽章定製服務。」
「最後那個是專門給貴族的？」
洛琪希湊過來看。
「沒錯。好鋼花在刀把上，這是貴族的美學。」王冷笑，「哼，他們不在乎實用，只在乎『我有你沒有』。到時候交給菲利普，他肯定能把這東西賣到天價。」
洛琪希看著寫得密密麻麻的「奸商企劃書」，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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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魔女對王的奸商行為讚不絕口。
王為魔女的讚賞而喜悅。
之後也給魔女一部分分紅吧，開發者的名字現在我可不打算安在我頭上，萬一龍神聞著味找來了怎麼辦？
這件事總體還是喜悅的。
但這是這個冬天少有的、能讓人愉悅的事情了。
王很快遇到了兩個難題。
第一個，是《暗影英雄傳·起源》的編寫。
王的文學素養實在不算高。
前世雖然看過不少小說動漫，但「看過」和「會寫」是兩回事。
更何況，這本書名義上是「英雄史詩」，實際上是「寫給弟弟的教育讀物」——要熱血，要中二，要有教育意義，還不能太假。
難！難如登天！
「魔女姐姐，你覺得『正義的夥伴』和『暗夜中的守護者』，哪個稱號更酷？」
「都不酷。」
「……那『深淵的凝視者』呢？」
「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然後你們互相瞪了一下午，最後深淵先眨眼了？」
魔女也會賣萌了啊。
「不錯，既沒有那麼恐怖，但道理還是說得通的。」
洛琪希放下手裡的魔石，歪著頭想了想：「我覺得，與其想這些花里胡哨的稱號，不如寫一些真實的故事。比如我們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艾米麗，格林村的村民，甚至那個北神流的大叔。」
「真實的故事不夠酷。」
「但真實的故事能打動人心。」洛琪希說，「你不是要教育盧迪嗎？那就讓他看見——真正的英雄不是站在光里的，是在黑暗中依然選擇做正確的事的人。」
王沉默了一會兒。
「……魔女姐姐，你這句話挺酷的。本王可以寫進書里嗎？」
「隨便你。」
第二個難題，遠比第一個棘手。
無下限術式。
王對其原理並非不了解。
阿基里斯悖論——這是前世數學史上著名的悖論之一。
阿基里斯是希臘神話中跑得最快的人，而烏龜是出了名的慢吞吞。芝諾說：如果讓烏龜先跑一段距離，那麼阿基里斯永遠也追不上烏龜。
烏龜在阿基里斯前方100米處開始爬，阿基里斯的速度是烏龜的10倍。按照直覺，阿基里斯肯定很快就能追上烏龜。
但芝諾的論證是：阿基里斯要追上烏龜，首先必須跑到烏龜的起點。這需要時間10秒。在這10秒內，烏龜向前爬了10米。
現在阿基里斯與烏龜相距10米。他要再跑到烏龜的新位置110米處，需要1秒。這1秒內，烏龜又向前爬了1米。
如此反覆，阿基里斯每次到達烏龜之前的位置時，烏龜都又向前移動了一小段。這個過程可以無限重複下去，阿基里斯永遠只能無限接近烏龜，但就是追不上。
這個悖論在數學上是成立的，它本質上是一個無窮級數
悖論的真相是：無限個越來越小的區間，可以加起來得到一個有限的總和。這就是「無限細分」與「有限總和」的辯證關係。
王的想法很簡單——在身體周圍展開一層術式，讓任何接近的物體陷入「阿基里斯困境」。它們與王的距離被無限細分，只能無限接近，永遠無法真正觸及。
聽起來很完美，不是嗎？
但問題在於——本王生活在現實中，不是在數學草紙里。
在數學世界裡，無限細分是完美的。但在現實世界中，阿基里斯確實追上了烏龜。
為什麼？
因為現實世界不是由抽象的概念構成。現實世界有最小尺度。
假象世界中可以模擬無限細分，但現實世界不行。
現實世界存在物理學的下限——普朗克長度。
小於這個尺度的空間距離，在現實中沒有意義。
這也只是第一重難關。
還有更棘手更現實的問題——魔力本身的大小。
魔力是「萬能粒子」，它可以很微小，但它也不可能無限小。
每一次空間的細分都需要本王用魔力在空間中建立一個阻止物體前進的分界點。
無限的分界點，需要無限的魔力。
本王的魔力雖然遠超常理，但終歸是有限的，遠達不到無限的概念。
消耗了大量的魔力，但防禦效果只是多擋了一會。
阿基里斯馬上就能追上烏龜。
而且分界點的密集程度也是有限的，當分界點的距離小於魔力的最小作用半徑，力場壁會失效，整個防禦也會崩潰。
之外還有更多困難，例如本王要以什麼為參照系？什麼樣才能算是碰到？攻擊者的動能去哪了......
最重要的是這個悖論本身。
不是因為魔力不夠，不是因為計算能力不夠，而是因為——這個術式的理論前提與現實世界的基本法則存在根本衝突。
本王一直以來改進的魔術，開發的魔法都是依著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為基礎進行研究的。
越是深入研究無下限，反而距離無下限越遠。
本王絕望的意識到，魔法不是萬能的，我自己也不是萬能的。
意識到這個問題後本王泄氣了......
魔法的上限或許已經被我找到了，或許還能開發出其它的魔術，提高威力，縮小前搖，加快釋放速度，但這個上限……
一眼就能看得到頭。
當然了，也可能本王還是暫時遇到了瓶頸，而瓶頸不是閉門造車就能短時間突破的。
雖然有了所謂的外掛，但是卻並不能幫我解決眼前的困境，也不能直接讓我成為世界最強。
……要是有什麼「簽到就能變強」的系統就好了。
或者……讓我談戀愛變強也行啊。
我這個狗系統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是沒用的東西……
王兩手一攤，把臉趴在桌子上獨自EMO中。
冬天已經要要過去，馬上就到了回去的日子，用魔法來補齊短板的計劃已經失敗了，雖然又開發出了兩個超強的攻擊魔法，但本王依然是丟人的玻璃大炮。
距離下次突破瓶頸也遙遙無期……
要不要去學劍術？
王說實話不喜歡跑跑跳跳，鍛鍊身體什麼的也真的很累。
雖然本王有特殊的心態調整方法，但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不想做。
可就這麼浪費時間嗎？
門被推開了。
洛琪希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圍巾上落著細碎的雪花。她摘下圍巾，掛在門邊的鉤子上，轉身看見王趴在桌上，動作頓了一下。
雖然讓洛琪希看見本王這副丟人的樣子了......
但現在實在是沒有心力重新爬起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把門輕輕帶上，走到桌邊，把散落的草紙攏了攏。
然後倒了兩杯茶，一杯送到了本王面前，一杯自己捧著。然後在我身邊坐下。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沒成功？」
「......嗯。」
洛琪希沒有追問，她捧著茶杯，看著杯口升起的蒸汽，等了一會。
「我以前也遇到過瓶頸。」她說，「在魔大陸的時候，怎麼都學不會一個上級魔法，怎麼實驗都不行，每天對著石頭練習，練到手都抬不起來。」
「......然後呢？」
洛琪希突然摟住了我的脖子：「然後就不學了。」
「不學了？」
「嗯。出去當冒險者，大魔物，賺路費。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會了。」
搭在我身上的手又開始揉起了我的頭髮。
「後來我想，有時候是不是哪裡差了點什麼？是缺少了什麼？」
「缺少了什麼嗎？」王短暫的沉默了一會，「本王缺少的到底是什麼呢？目前來看，魔法這條路雖然還沒走到頭，但牆壁已經肉眼可見的就在不遠處了......」
「現在你在魔法方面比我還有權威吧，但是你確定嗎？」
「不確定。」王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本王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無下限術式……理論上是對的，但現實世界不認。魔力不夠、尺度不夠、參照系不夠——全是死胡同。」
洛琪希放下了茶杯，雙手捧起了我的臉，揉了起來。
「那就先不走這條路了。」
看著眼前貼得如此近的魔女的眼睛，王卻下意識躲開了視線。
「你之前說過，我總能找到辦法，抱歉啊，本王沒有你想的那麼厲害。」
「辦法不是只有魔法，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先換一條。而且......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王轉頭看向了那被壓在墨水瓶下的草紙，上面寫著「劍神流」「北神流」「水神流」，後面跟著一堆問號和塗鴉。
「也許可以試試......」
「那就試試，基列奴不是你的姑姑嗎？去學幾年。」
「幾年？」
「你還不到七歲。」
洛琪希伸出手指，攤在了我的額頭。
「既然魔法短期無法突破瓶頸，就先提升自己的短板。一個是長期目標，慢慢實現。一個短期目標，不要浪費時間。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是啊，就算在這裡EMO也沒什麼用，既然還有別的路，就不能浪費時間待在死胡同里。浪費時間這種事，等殺死了神之後我可以慢慢浪費到死。
重新打氣起來的王，迎上了魔女的目光。
壁爐的火光把她的臉染成暖橙色。水藍色的頭髮垂在肩側，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被雪水沾濕了還沒幹。
她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像布耶納村夏天傍晚那抹最暖的雲。
看著眼前的美人，王一口偷襲親在了魔女的臉上。
窗外，雪早就停了。遠處的天空，透出一線灰濛濛的光。
冬天，快要過去了。
【現可公開的情報·魔法陣】
大部分魔術都可以用材料繪製成魔法陣的方式釋放出來。
雖然看起來十分不便，但這只是對低級魔法來說。
如果是更高級更複雜的魔法，提前繪製成魔法陣，關鍵時刻只要注入魔力就能直接釋放。
比較典型的代表就是神級的治癒魔法和解毒魔法。其吟唱詞長的離譜。
但如果是提前製成捲軸就能隨時取用。
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魔法陣能做到的事情還要更多。
大部分便攜魔法陣都是一次性消耗品，因為用來充當魔術迴路的魔石粉末使用過一次後，粉末中的魔力就用完了。
也有更高級的素材，以此製成的魔法陣可以多次使用，但那是天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