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還沒過完。
雪停了,但路面凍得硬邦邦的。
曼波的蹄子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像在敲一面凍僵的鼓。
王與魔女提前踏上了歸途。
王被魔女圈在懷裡,充當一隻盡職盡責的暖水袋。
「真好啊,」洛琪希把下巴擱在王腦袋上,聲音懶懶的,「你魔力量這麼多,一路上開著暖氣都不帶喘的。」
「本王從小未學走路先練魔力,都是汗水與努力。」
下巴輕輕磕了一下王的腦袋。
……是嫉妒嗎?
「唉。」洛琪希嘆了口氣,氣息掃過王的發旋,「我為什麼就不能再發育一下呢。」
不知道她說的是哪方面?魔力?身高?還是別的什麼?
賭一把!
「魔女姐姐已經很漂亮了。」
拳頭代替下巴,落了下來。
賭錯了。
羅亞城的城門在第三天下午出現在視野里。
城牆上的積雪還沒化完,像是給灰色的石頭鑲了一道白邊。
進城的時候,洛琪希終於捨得從馬上下來,應該是因為在城裡被人看見「抱著一個孩子騎馬」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王對此沒有發表意見。
「先去公會取包裹。」洛琪希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氣,「那幾件斗篷應該做好了。」
「嗯。吾的魔女,自當有配得上身份的衣裝。」
王雙手抱胸,點了點頭。
「我打算之後去趟集市,給孤兒院帶些小禮物,順便看看艾米麗。」
艾米麗?孤兒院應該見不到艾米麗吧?
「她現在大概忙得很,沒空回孤兒院,想知道她的消息不如找菲利普。」
洛琪希斜著眼看了本王一眼。
「我都說了是順便看看艾米麗,主要是給孤兒院帶禮物。」
「這樣啊......」
我不喜歡去那種地方來著......
公會大廳比倫達城的熱鬧得多。告示板上貼滿了新委託,幾個冒險者圍在火爐邊喝酒吹牛,空氣里浮著麥酒和舊皮革的氣味。
洛琪希從櫃檯回來,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她找了張空桌,把包裹攤開。
斗篷疊得整整齊齊。翼膜鞣製得很好,在室內暗淡的光線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摸上去滑滑的,涼涼的,像某種沉睡中的活物。
「做工不錯。」洛琪希翻看針腳,「手工費沒收多少,用一些小余料抵了。就算這樣還是剩下了不少,等你們長大了也夠給你們幾個重新做一件。那裁縫大概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龍翼膜。」
「那是。」王說,「本王的東西,他自當用心。否則就是欺君。」
洛琪希沒接茬......
她抖開最上面那件斗篷——銀灰色的底子,黑色的包邊,針腳細密,收口處綴著一枚不起眼的銅扣。
「現在就穿上。」王說,「讓本王看看魔女的美貌.」
洛琪希解下那件駝色舊斗篷,搭在椅背上。新斗篷落在肩上,銀灰色襯得她的藍發深了一度,像陰天裡的海面。銅扣在領口處輕輕一碰,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她站在那裡,新斗篷還沒完全服帖,領口微微翹著。
王看了她一會兒。
「果然還是淺色適合吾的魔女。」
洛琪希的手停在領口上。
她低下頭,手指捏著銅扣,轉了轉。
「……你又來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截,「大庭廣眾的,丟不丟人。」
耳朵尖紅著。
王感到一陣滿足——這段時間以來,洛琪希已經很少再露出這種表情了。
她習慣了那些「暗影之王」「禁忌的魔女」之類的胡話,回應方式從臉紅變成了嘆氣,從嘆氣變成了無視,從無視變成了順嘴接茬。
王本以為,再也沒機會看到了。
「王為美麗的魔女而喜悅。」
「不要這樣!好丟人!」
臉紅的魔女一手抱著包裹,一手提著本王逃離了眾人的視線。
王被拎在半空,兩條腿晃了晃。
「魔女姐姐。」
「說。」
「你的衣服都是黑白色的,為什麼偏偏舊斗篷是淺黃的?」
洛琪希的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當時店裡就剩這一件小號斗篷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小斗篷不好賣,打七折。」
好真實的回答啊......
「那件舊的,歸本王了。」
「你又穿不上。」
「希露菲有龍皮斗篷,本王的三弟都有龍皮斗篷。我自己卻什麼都沒有,說不過去。」
洛琪希側過頭,瞥了我一眼。
「……行吧。」她說,「反正這件確實更搭我。」
其實只是想要蓋著洛琪希的斗篷睡覺而已。
「接下來就是去伯雷亞斯家了。」
「你自己去吧,我去買給孤兒院孩子們的禮物好了。和貴族聊天總是讓我不自在的說。」
「好吧。」我不是喜歡強迫別人的人,「等我聊完了去孤兒院找你。」
在公會門口分開。洛琪希抱著包裹往集市走,灰白色的新斗篷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新斗篷確實更適合她。
白色讓她看起來更乾淨、更明亮,像一截剛剛落下的雪。風吹過來的時候,銀灰色的斗篷微微揚起,像是落在人間的天使。
王與魔女道別後來到了伯雷亞斯家的宅邸門前。
這次是被恭恭敬敬的請了進去,不用叫門了。
「呦!菲利普大人!」
王抬起單手向眯眯眼菲利普打招呼。
「呦!暗影之王大人!」
菲利普也向我打了招呼。
「不過貴族的問候方式可不是這樣,要左腳後撤,右手畫半圈,微微低頭。」
說著眯眯眼先生就向王展示了一次。
動作乾淨,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好看。
原來是這樣啊。
王看著,記住了。
但氣勢不能輸。
「本王當然知道,但我們不是朋友嗎?」
王面不改色地撒謊。
菲利普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掛在嘴角的、禮貌的笑。是眯著眼睛,肩膀輕輕抖動,真的被逗樂了的那種。
就在這時,一個沙包大的拳頭砸在了眯眯眼先生頭上,菲利普被打飛,滾了老遠......
「菲利普!!!」一個炸雷般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你身為貴族的體面呢!!!」
一個大嗓門的暴力大叔突然出現了,揍了菲利普後徑直走向主位坐了下來。
「大叔,我們剛才只是以著家人親戚的身份打招呼而已。」
大叔的目光落在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哦?你就是保羅的養子吧,我還記得你,沒想到長大後和保羅一樣沒什麼禮貌。」
王也記得這個大叔。
很久以前——其實也沒多久,那時候還是嬰兒。
保羅帶著還是嬰兒我和懷孕的賽尼絲來這裡的時候,保羅希望菲利普能接濟一下自己,給自己一份工作。
菲利普本來的表情好像是不願意幫忙的。
這個大叔幫忙接納了保羅,然後菲利普給了保羅駐村騎士的工作。
就是叫什麼名字我又忘了......
是個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原本好像是因為魔力災害後的政治鬥爭死掉了。
等我有閒功夫了一定救你一命。
就是他的超長的兩根八字鬍太......精緻了。
這是貴族的奇妙時尚嗎?
牆角那邊,菲利普已經自己爬起來了。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掛上眯眯眼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在王對面坐下。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特雷弗,」菲利普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公事公辦的調子,「這位是邵羅斯·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大人,現任菲托亞領主,也是我的父親。」
「上次是晚上突然來的,然後也沒怎麼打招呼又突然走掉,這次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之前真是失禮,還請原諒小孩子的不懂事」王擺出了小孩子的厚臉皮,「這次是打算和菲利普大人談筆生意,還有想要和基列奴學習一下劍術。」
「一個屠殺了伯恩斯家族所有繼承人的小孩子?」他的聲音突然又大聲起來,「你是拿我當笨蛋糊弄嗎!!!」
「沒辦法啊,那群人伯恩斯,可是打算殺了我們滅口來著。」王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至於賺錢方面,本王也很想生來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可惜父親大人不爭氣。好好的貴族不當,跑出去當什麼無業游民的冒險者。」
王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
「長兄為父。老爹是個笨蛋,就只能我擔起來責任,多賺點錢,讓家裡過得安穩些。」
「哼!」傲嬌大叔雙手抱胸,「倒是比保羅那傢伙油嘴滑舌。你打算怎麼賺錢?」
王向菲托亞的領主老爺邵羅斯和羅亞市長菲利普分享了自己的商業思路。
兩位大人聽到價格要比成本翻10倍的時候還是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10倍還是太多了嗎?那就便宜一些吧,價錢你們看著定就......」
王的發言還沒結束就被大叔的狂笑聲打斷了。
笑聲震得吊燈都在晃,等了一會大叔終於喘過來了氣。
菲利普終於開始幫忙解釋起來。
「10倍太便宜了,你以為王都貴族是平民嗎?他們才不考慮什麼性價比,要是太便宜了,他們才不會用的。」
「沒錯,貴族有貴族的體面!不過......有意思!你這小鬼比保羅那混蛋強多了!菲利普,這事交給你去辦。賺的錢分三成給這小鬼,剩下的充入領地金庫。」
我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確實。
這輩子見過的最貴的貴族,就是眼前這位了。
「不過,」王又開口,「研發者的名字,請署本王老師的——洛琪希·米格路迪亞。本王與此事的關係,也請一併保密。」
邵羅斯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王臉上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什麼。
「嗯?你這么小就知道——太出風頭不是好事?」
「這確實是一方面,暗影之王自然要隱藏在黑暗中。另一方面是讓報復一下保羅。」
王沉下了身體,再次擺出了碇司令的樣子。
「本王從小就盼著,哪天父親大人忽然說,這些年都是考驗,其實家裡有大筆財產等著繼承之類的。後來知道某些真相,心裡實在是……不怎麼痛快。」
王抬起頭,迎上大叔的目光。
「所以,請替本王保密。等過幾年他肯定還要給我添幾個弟弟妹妹,等我們兄弟幾個湊魔法大學學費的時候,看他窘迫的樣子,一定很有趣。」
邵羅斯笑了。
聲音從胸腔里滾出來,粗糲,響亮,帶著一點喘不過氣來的咳嗽。吊燈上的水晶墜子被震得叮叮噹噹作響,菲利普的肩膀也在抖,而笑聲是會傳染的,王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x3
開心的笑容迴蕩在伯雷亞斯家宅邸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