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靠在座椅上,腦海中依舊殘留著被魔犬意志衝擊後的灼痛與硫磺幻嗅,以及瑪奇格爾關於「化虛為實」與「召喚契約」本質區別的闡述。
那些關於「錨點」、「存在框架」、「規則網絡」、「永久印記」的詞句,如同精密的齒輪,在他本就充斥著算計與推演的思維中咔噠作響,相互碰撞,試圖合成一個更大的圖景。
一個之前模糊、此刻卻因接觸魔法本質而驟然清晰起來的駭人猜想,如同深水中的怪物,緩緩浮上心頭。
他猛地睜開眼睛,儘管精神疲憊,但眼中銳光不減,直直看向身旁的瑪奇格爾。
「等等。」
瑪奇格爾沒有回頭,但金色的髮絲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表示她在聽。
斯托里組織著語言,將剛才那些破碎的概念與自己一路走來見證的扭曲童話串聯起來:「你剛才說,化虛為實是將幻境中的東西,通過錨點和存在框架,投射、固化到現實,留下永久印記。哪怕創造者死亡,造物也會緩慢風化,而非被抹除。」
「你那三隻看門狗,源於『打火匣』的童話概念,是這種魔法的產物,與你的領域規則深度綁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逐漸成型的恐怖真相:
「那麼……現在這個世界上,正在上演的、或者說已經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的『童話故事』……白雪皇后、糖果女巫、天鵝怪物、吹笛人……甚至更早以前,那些我沒見過的、但聽說的『金球女王』、『野獸國王』……」
「它們……這些被『原罪』扭曲的童話角色、乃至整個區域……是否本質上,也是某種存在,通過類似『化虛為實』的方式,從『虛幻的故事』,變成了『真實的噩夢』?」
「而那『不可描述的邪惡』,那個讓糖果女巫都畏懼、說我身上有其氣息的東西……是否就是這場覆蓋整個世界的、規模無法想像的『化虛為實』儀式的……『施法者』?」
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目光緊緊鎖住瑪奇格爾,等待著她的回答,或者說,驗證。
劇院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放映機散熱孔那永恆的微弱嗡嗡聲,仿佛是這個幻境空間唯一真實的心跳。
幾秒鐘後,瑪奇格爾終於緩緩地轉過了頭。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空洞的、映不出倒影的大眼睛,卻仿佛比平時更加幽深。
她看著斯托里,看了很久,久到斯托里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準備轉移話題。
然後,她開口了。
「你終於開始問些……像樣的問題了,蟲子。」她的聲音少見的帶著幾分「讚許」。
「不過,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童話——或者說,構成這個世界基底的那些『故事概念』與『角色原型』——確實是從某種『虛幻』的範疇,被某種力量『化虛為實』,投映到了這個層面,形成了可以被感知、互動、甚至被……扭曲的現實。」
斯托里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是,」她聲音加重了一分,像是在強調什麼:「這和那不可描述之邪惡……沒有直接關係。至少,不是『施法者』與『造物』那種簡單的關係。」
斯托里皺眉,「那這些扭曲和污染從何而來?」
「錨點。」瑪奇格爾吐出兩個字,「這些『童話現實』選中,扮演『角色』的人們——比如白雪公主,比如賣火柴的小女孩,比如那個渴望變成天鵝的醜小鴨——他們,是『童話故事』得以在這個層面『存在』的『錨點』。」
「他們的經歷、願望、乃至痛苦,為虛幻的故事提供了在現實中『定位』和『演繹』的根基。」
「而『原罪』———暴食、嫉妒、懶惰、傲慢……這些扭曲人心的力量,才是那『不可描述之邪惡』得以將觸角伸入這個世界的『錨點』。」
「它利用角色們內心的弱點、痛苦、執念,誘發、放大、乃至催生出『原罪』。」
「然後,通過這些『原罪』作為跳板它的力量才能滲透進來,扭曲『角色』本身的存在框架,篡改『童話』原本的運行規則,將美好的故事變成黑暗的現實。」
「所以,不是那『邪惡』創造了扭曲的童話。而是……『童話』的空殼提供了舞台,『演員』們的原罪提供了錨點和通道,而那『邪惡』……只是一個躲在幕後的『觀眾』兼『改編者』,它享受著這一切,並時不時地推波助瀾,讓悲劇更慘烈,讓墮落更徹底,讓『故事』更符合它那扭曲的『審美』。」
斯托里的大腦飛速運轉,消化著這個顛覆性的世界觀。
童話本身是被某種未知力量「化虛為實」的造物,而那邪惡是利用角色內心的原罪作為「次級錨點」進行污染和扭曲的寄生蟲。
這解釋了為什麼扭曲總是圍繞經典童話角色展開,也解釋了原罪在這個世界的核心地位。
一個更加令人不安的推測浮現:以前的獵人,會不會就是為了「拔除」這些由原罪構成的「邪惡錨點」,而去獵殺那些童話角色,試圖「淨化」或「終結」被扭曲的故事?
就像……一個維護「舞台」秩序(或者試圖破壞「舞台」)的……清道夫?
但這個推測立刻被他自己推翻。醜小鴨的扭曲,分明是因為他的獵殺才導致的!是他親手將即將翱翔的天鵝擊落,那份絕望與怨恨才催生了沼澤中的怪物。他不是在拔除錨點,他分明是在……製造錨點!
「那麼……果然……」斯托里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我以前……真是那『邪惡』的幫凶?甚至是……製造更多『錨點』、加固這個扭曲世界的……幫凶?」
瑪奇格爾靜靜地看著他臉上閃過的震驚恍然、自我懷疑,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邏輯上,存在這種可能性。你的行為模式,確實符合『高效製造絕望與扭曲』的特徵。你身上那濃郁的『邪惡氣息』,也為此提供了佐證。」
「但,」她話鋒一轉,「這也只是可能性之一。記憶缺失讓你無法確認動機。也許你另有目的,也許你也被更上層的存在操控,也許……你獵殺它們,恰恰是為了阻止某種更糟糕的『結局』?誰知道呢。」
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並不能讓斯托里滿意。他需要更確切的答案,關於「以前的他」到底是誰,做了什麼,為何而做。
他抬起頭,直視瑪奇格爾那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眼睛,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你能看到我的記憶,對吧?讀取它,告訴我!我以前到底是誰?都做了什麼?」
他請求她,用她那近乎全知的幻境觀察者能力,「閱讀」他更深層、更久遠的記憶。
瑪奇格爾迎著他急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用著無奈的語氣,說出了讓斯托里心沉到谷底的話:
「做不到。」
她看著斯托里瞬間僵住的表情,一臉厭煩的補充道
「你以為我沒試過?在你第一次進入這裡,帶著滿身可疑氣息的時候,我就嘗試過『閱讀』你了。」
「結果呢?」她扯了扯嘴角,語氣里透露著一股挫敗感,「你的記憶……尤其是失憶前的部分像被最濃稠、最噁心的墨汁反覆潑灑、浸泡、然後又放在火上烤過一樣!」
「混沌、破碎、矛盾、充斥著強烈的情緒碎片(痛苦、憤怒、迷茫、以及一種冰冷的專注)和無意義的感官殘留(硝煙、血腥、鐵鏽、還有……某種甜膩到發臭的味道),但就是沒有連貫的、可供解讀的『事件』和『邏輯』!」
「那些關鍵的信息節點,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刻意攪碎、污染,或者……被你自己深深地掩埋了起來。我能感受到那片記憶區域的『存在』,甚至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龐大而危險的能量,但就是無法『閱讀』出任何清晰的內容。」
看著斯托里蒼白而失望的臉,她總結道:
「也就只有你失憶甦醒後,最近的這些記憶,相對清晰一些。但也僅此而已了。」
「想知道答案,你恐怕得……自己走下去,或者,」她的目光掃過斯托里緊握的拳頭,「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遇到能幫你擦掉那層『墨』的人。」
話音落下,不等斯托里有任何追問或反應,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將他的意識輕輕地「推」出了幻境劇院。
……
現實,客房。
斯托里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布滿冷汗。
壁爐冰冷,夜色深沉。
小紅帽在角落的毯子上睡得正熟,懷裡還抱著那把漆黑的大劍,劍身的暗紅紋路在黑暗中微弱地脈動著。
斯托里捂著隱隱作痛的額頭,瑪奇格爾最後的話語如同冰錐,一遍遍鑿擊著他的理智。
他在冰冷的石牆上靠了許久,直到晨曦的微光再次滲入高窗,驅散了些許夜色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