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裡的第七天。
白雪公主照常坐在梳妝檯前,打理自己的頭髮。
鏡中的女人依舊美麗。肌膚勝雪,紅唇似血,眼角沒有一絲細紋。她滿意地放下梳子,目光無意間掃過鏡子的角落——
窗邊站著一個新來的侍女。
很年輕。十五六歲的樣子。臉頰還帶著嬰兒肥,眼睛又大又圓,像兩粒剛洗過的黑葡萄。她正踮著腳擦拭窗欞,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將她整個人鍍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道剪影上停住了。
那纖細的腰肢。那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耳廓,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烏黑髮亮的發梢。
她的手微微收緊,指甲在梳妝檯上刮出極輕的「吱」聲。
「下去。」
侍女愣了一下,連忙躬身退下。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惶恐,那惶恐讓她看起來更加鮮嫩、更加刺眼。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白雪公主從抽屜里取出火柴。
「嚓——」
橘紅的火苗在指尖跳躍。
她盯著那團火,嘴唇微微翕動:「我希望……那個侍女明天開始,臉上長滿麻子。」
火焰熄滅。
胸口那股酸澀的感覺淡了一點點。
她彎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幻境裡的第十天。
花園的玫瑰叢邊,白雪公主正在賞花。
不遠處傳來少女的笑聲——清脆的、銀鈴般的、像春日溪水般歡快的笑聲。她側過臉,看見兩個年輕的侍女蹲在噴泉邊,正用手撩水玩。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濺在她們的臉頰上、手背上。
其中一個笑得彎下腰,頭髮散落下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那後頸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截後頸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再次劃燃火柴。
「我希望……她們兩個明天開始,頭髮全部掉光。」
火焰熄滅。
第二天她如願以償看到了兩個禿頭的侍女。
幻境裡的第十五天。
議事廳外的走廊上,一位來訪的女貴族正在和斯諾說話。
那女人三十出頭,不算年輕,但風韻猶存。她穿著低胸的禮服,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口。她笑著對斯諾說話,時不時掩嘴輕笑,眼角眉梢都是成熟女人才有的風情。
白雪公主站在走廊拐角處,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女人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姿態。
看著那女人抬手整理鬢髮時,手腕上那串閃亮的寶石手鍊。
看著斯諾微微點頭時,那女人臉上浮現的、滿足的笑容。
那天夜裡,火柴再次燃起。
「我希望……那個女人永遠不能再來王宮。」
火焰熄滅。
第二天,她果然再沒看到那個女貴族
幻境裡的第十八天。
白雪公主站在寢宮的窗前,看著樓下庭院裡來來往往的人。
侍女,女官,來訪的女眷。
年輕的,年長的,美貌的,平凡的。
每一個都能讓她找到「那個地方」——那個讓她胸口發緊、讓她指尖發涼、讓她想劃燃火柴的地方。
那個年輕的侍女,今天換了一件新裙子,腰收得很緊,顯得身段格外窈窕。
那個年長的女官,今天戴了一串新的珍珠項鍊,顆顆圓潤,在她頸間微微晃動。
那個來訪的女眷,今天抱著自己年幼的女兒——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粉雕玉琢,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臉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夜裡,火柴燃起。
「我希望……那個小女孩永遠不要長大。」
火焰熄滅。
幻境裡的第二十三天。
白雪公主坐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的臉。
依舊美麗,依舊年輕,依舊完美。
但她總覺得少了什麼。
那些被她「處理」掉的女人——臉上長麻子的侍女,頭髮掉光的侍女,再也不能進宮的貴族——她們的臉偶爾還會浮現在她腦海里。
但那種酸澀的感覺,已經越來越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更難以名狀的空洞。
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缺口。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美麗的女人也盯著她。
忽然,鏡中的倒影微微晃動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進一顆石子。
白雪公主眨了眨眼。發現鏡中的自己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瞳孔深處緩慢地爬行。
那是嫉妒。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醜陋的嫉妒。
白雪公主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下意識地後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聲,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那怎麼可能是她的眼睛?
她怎麼會有那樣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靠近鏡子。
鏡中的女人依舊美麗。
那雙眼睛依舊溫柔清澈,像兩汪春水。
什麼都沒有。
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白雪公主盯著鏡中的自己,盯著那雙眼睛,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昏黃。
她慢慢伸出手,再次取出火柴。手指微微發抖。
「嚓——」
火苗跳躍。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許什麼願。
那些女人已經不重要了。她們的臉會消失,但新的臉會出現。她們的頭髮會掉光,但新的頭髮會長出來。她們不能來王宮,但新的女人會來。
永遠都會有新的女人。
永遠都會有新的嫉妒。
永遠都會有新的……讓她胸口發緊的東西。
除非——
火光在她眼底跳動。
她盯著那團火,嘴唇微微翕動:「我希望……」
「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沒有別的女人。」
火焰猛地暴漲!
那一瞬間,整個寢宮都被那團火光照得通亮——亮得刺眼,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然後——
一切歸於平靜。
火柴燃盡,青煙裊裊。
白雪公主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胸口那股酸澀的感覺——那種讓她坐立不安、讓她無法呼吸、讓她夜不能寐的東西——徹底消失了。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她鬆了口氣,露出了一個得救的滿足的苦笑。
幻境裡的第二十五天。
白雪公主坐在空蕩蕩的寢宮裡。
窗外依舊有陽光,庭院依舊有花開,走廊依舊有人走動——男人。
衛兵,侍從,大臣,園丁。
但沒有一個女人。
沒有一個侍女幫她梳頭,沒有女官向她匯報,沒有女眷來訪。
她一個人坐在梳妝檯前,自己打理頭髮,自己挑選首飾,自己對著鏡子微笑。
那笑容依舊美麗。
但那雙眼睛裡,開始出現一種新的東西。
不是嫉妒——已經沒有可以嫉妒的人了。
是一種……茫然。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有些陌生。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梳妝檯的抽屜——那裡放著那盒火柴。
她已經兩天沒有劃燃它了。
因為沒有需要消滅的女人。
那她還需要許什麼願呢?
她不知道。
但那種空洞的感覺,那個巨大的、冰冷的缺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幻境裡的第二十七天。
白雪公主坐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她的大腦:
「從前……母后好像有一面鏡子。」
她眨了眨眼,那個念頭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一面……會說話的鏡子。」
她想起那個模糊的記憶——小時候,她曾偷偷溜進母后的寢宮,看見那面巨大的、鑲著金邊的鏡子。母后站在鏡前,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語氣問: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然後,鏡子開口了。
它說:「是您,我的王后。」
她記得那一刻母后臉上的笑容——那種滿足的、驕傲的、讓她羨慕了很久的笑容。
後來那面鏡子去了哪裡?她不知道。
但如果她也有一面那樣的鏡子——
如果有一面可以告訴她「誰是最美的女人」的鏡子——
那她就不用再嫉妒任何人了。
因為她會知道答案。
那個唯一的、確定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拉開抽屜,取出那盒火柴。
「嚓——」
火苗跳躍。
她盯著那團火,嘴唇翕動:「我希望有一面鏡子。」
「一面無所不知的鏡子。」
「一面可以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的鏡子。」
火焰跳動了一下,然後熄滅。
寢宮陷入寂靜。
白雪公主盯著那根燃盡的火柴,等待著什麼。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皺起眉,正準備再試一次——就在這時。
梳妝檯對面那面普通的穿衣鏡,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光的那種亮。
是從內部發出的、幽暗的、微微泛著金色的光。
白雪公主的手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面鏡子。
鏡中的自己依舊美麗。但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不是倒影,是別的什麼。
然後,一個聲音從鏡中傳來。
低沉,柔和,雌雄莫辨,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共鳴:
「您召喚了我,我的主人。」
白雪公主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我是您願望的回應。」
「我是您的鏡子。」
「我是為您而生的。」
「請問吧,我的主人。您想知道什麼?」
幻境更深的地方。
瑪奇格爾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對著空蕩的舞台。
她看著眼前浮現的畫面——那面泛著金光的鏡子,那個僵在原地的女人,那抹在她臉上逐漸浮現的、混雜著震驚與期待的表情。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帶著一種「獵物終於落網」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