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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魔鏡

2026-08-05 23:40:55 作者: 哈佛雨好大的雨

  幻境裡的第七天。

  白雪公主照常坐在梳妝檯前,打理自己的頭髮。

  鏡中的女人依舊美麗。肌膚勝雪,紅唇似血,眼角沒有一絲細紋。她滿意地放下梳子,目光無意間掃過鏡子的角落——

  窗邊站著一個新來的侍女。

  很年輕。十五六歲的樣子。臉頰還帶著嬰兒肥,眼睛又大又圓,像兩粒剛洗過的黑葡萄。她正踮著腳擦拭窗欞,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湧進來,將她整個人鍍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道剪影上停住了。

  那纖細的腰肢。那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耳廓,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烏黑髮亮的發梢。

  她的手微微收緊,指甲在梳妝檯上刮出極輕的「吱」聲。

  「下去。」

  侍女愣了一下,連忙躬身退下。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惶恐,那惶恐讓她看起來更加鮮嫩、更加刺眼。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白雪公主從抽屜里取出火柴。

  「嚓——」

  橘紅的火苗在指尖跳躍。

  她盯著那團火,嘴唇微微翕動:「我希望……那個侍女明天開始,臉上長滿麻子。」

  火焰熄滅。

  胸口那股酸澀的感覺淡了一點點。

  她彎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幻境裡的第十天。

  花園的玫瑰叢邊,白雪公主正在賞花。

  不遠處傳來少女的笑聲——清脆的、銀鈴般的、像春日溪水般歡快的笑聲。她側過臉,看見兩個年輕的侍女蹲在噴泉邊,正用手撩水玩。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濺在她們的臉頰上、手背上。

  其中一個笑得彎下腰,頭髮散落下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那後頸在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截後頸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再次劃燃火柴。

  

  「我希望……她們兩個明天開始,頭髮全部掉光。」

  火焰熄滅。

  第二天她如願以償看到了兩個禿頭的侍女。

  幻境裡的第十五天。

  議事廳外的走廊上,一位來訪的女貴族正在和斯諾說話。

  那女人三十出頭,不算年輕,但風韻猶存。她穿著低胸的禮服,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口。她笑著對斯諾說話,時不時掩嘴輕笑,眼角眉梢都是成熟女人才有的風情。

  白雪公主站在走廊拐角處,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女人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姿態。

  看著那女人抬手整理鬢髮時,手腕上那串閃亮的寶石手鍊。

  看著斯諾微微點頭時,那女人臉上浮現的、滿足的笑容。

  那天夜裡,火柴再次燃起。

  「我希望……那個女人永遠不能再來王宮。」

  火焰熄滅。

  第二天,她果然再沒看到那個女貴族

  幻境裡的第十八天。

  白雪公主站在寢宮的窗前,看著樓下庭院裡來來往往的人。

  侍女,女官,來訪的女眷。

  年輕的,年長的,美貌的,平凡的。

  每一個都能讓她找到「那個地方」——那個讓她胸口發緊、讓她指尖發涼、讓她想劃燃火柴的地方。

  那個年輕的侍女,今天換了一件新裙子,腰收得很緊,顯得身段格外窈窕。

  那個年長的女官,今天戴了一串新的珍珠項鍊,顆顆圓潤,在她頸間微微晃動。

  那個來訪的女眷,今天抱著自己年幼的女兒——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粉雕玉琢,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臉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夜裡,火柴燃起。

  「我希望……那個小女孩永遠不要長大。」

  火焰熄滅。

  幻境裡的第二十三天。

  白雪公主坐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的臉。


  依舊美麗,依舊年輕,依舊完美。

  但她總覺得少了什麼。

  那些被她「處理」掉的女人——臉上長麻子的侍女,頭髮掉光的侍女,再也不能進宮的貴族——她們的臉偶爾還會浮現在她腦海里。

  但那種酸澀的感覺,已經越來越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更難以名狀的空洞。

  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缺口。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美麗的女人也盯著她。

  忽然,鏡中的倒影微微晃動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進一顆石子。

  白雪公主眨了眨眼。發現鏡中的自己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瞳孔深處緩慢地爬行。

  那是嫉妒。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醜陋的嫉妒。

  白雪公主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下意識地後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聲,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那怎麼可能是她的眼睛?

  她怎麼會有那樣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靠近鏡子。

  鏡中的女人依舊美麗。

  那雙眼睛依舊溫柔清澈,像兩汪春水。

  什麼都沒有。

  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白雪公主盯著鏡中的自己,盯著那雙眼睛,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昏黃。

  她慢慢伸出手,再次取出火柴。手指微微發抖。

  「嚓——」

  火苗跳躍。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許什麼願。

  那些女人已經不重要了。她們的臉會消失,但新的臉會出現。她們的頭髮會掉光,但新的頭髮會長出來。她們不能來王宮,但新的女人會來。

  永遠都會有新的女人。

  永遠都會有新的嫉妒。

  永遠都會有新的……讓她胸口發緊的東西。

  除非——

  火光在她眼底跳動。

  她盯著那團火,嘴唇微微翕動:「我希望……」

  「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沒有別的女人。」

  火焰猛地暴漲!

  那一瞬間,整個寢宮都被那團火光照得通亮——亮得刺眼,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然後——

  一切歸於平靜。

  火柴燃盡,青煙裊裊。

  白雪公主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胸口那股酸澀的感覺——那種讓她坐立不安、讓她無法呼吸、讓她夜不能寐的東西——徹底消失了。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她鬆了口氣,露出了一個得救的滿足的苦笑。

  幻境裡的第二十五天。

  白雪公主坐在空蕩蕩的寢宮裡。

  窗外依舊有陽光,庭院依舊有花開,走廊依舊有人走動——男人。

  衛兵,侍從,大臣,園丁。

  但沒有一個女人。

  沒有一個侍女幫她梳頭,沒有女官向她匯報,沒有女眷來訪。

  她一個人坐在梳妝檯前,自己打理頭髮,自己挑選首飾,自己對著鏡子微笑。

  那笑容依舊美麗。

  但那雙眼睛裡,開始出現一種新的東西。

  不是嫉妒——已經沒有可以嫉妒的人了。

  是一種……茫然。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有些陌生。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梳妝檯的抽屜——那裡放著那盒火柴。

  她已經兩天沒有劃燃它了。

  因為沒有需要消滅的女人。


  那她還需要許什麼願呢?

  她不知道。

  但那種空洞的感覺,那個巨大的、冰冷的缺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幻境裡的第二十七天。

  白雪公主坐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她的大腦:

  「從前……母后好像有一面鏡子。」

  她眨了眨眼,那個念頭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一面……會說話的鏡子。」

  她想起那個模糊的記憶——小時候,她曾偷偷溜進母后的寢宮,看見那面巨大的、鑲著金邊的鏡子。母后站在鏡前,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語氣問: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然後,鏡子開口了。

  它說:「是您,我的王后。」

  她記得那一刻母后臉上的笑容——那種滿足的、驕傲的、讓她羨慕了很久的笑容。

  後來那面鏡子去了哪裡?她不知道。

  但如果她也有一面那樣的鏡子——

  如果有一面可以告訴她「誰是最美的女人」的鏡子——

  那她就不用再嫉妒任何人了。

  因為她會知道答案。

  那個唯一的、確定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拉開抽屜,取出那盒火柴。

  「嚓——」

  火苗跳躍。

  她盯著那團火,嘴唇翕動:「我希望有一面鏡子。」

  「一面無所不知的鏡子。」

  「一面可以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的鏡子。」

  火焰跳動了一下,然後熄滅。

  寢宮陷入寂靜。

  白雪公主盯著那根燃盡的火柴,等待著什麼。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皺起眉,正準備再試一次——就在這時。

  梳妝檯對面那面普通的穿衣鏡,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光的那種亮。

  是從內部發出的、幽暗的、微微泛著金色的光。

  白雪公主的手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面鏡子。

  鏡中的自己依舊美麗。但那雙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不是倒影,是別的什麼。

  然後,一個聲音從鏡中傳來。

  低沉,柔和,雌雄莫辨,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共鳴:

  「您召喚了我,我的主人。」

  白雪公主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我是您願望的回應。」

  「我是您的鏡子。」

  「我是為您而生的。」

  「請問吧,我的主人。您想知道什麼?」

  幻境更深的地方。

  瑪奇格爾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對著空蕩的舞台。

  她看著眼前浮現的畫面——那面泛著金光的鏡子,那個僵在原地的女人,那抹在她臉上逐漸浮現的、混雜著震驚與期待的表情。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帶著一種「獵物終於落網」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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