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劇院。
斯托里的意識落入熟悉的昏暗空間。
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一排排排列著,盡頭是那個巨大的舞台。幕布低垂,放映機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除了——第一排正中的那個小小身影。
瑪奇格爾坐在那裡,抱著那束永遠燒不完的火柴,小小的背影對著入口。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不是害怕的抖動。
是那種……憋笑憋到內傷的抖動。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大步走下階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劇院裡顯得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那個小小的背影就抖動得更厲害一點。
等他走到她旁邊,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下時——
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腮幫子鼓得像只塞滿堅果的倉鼠,嘴角拼命往下壓,但那雙空洞的大眼睛裡,分明閃爍著一種極其欠揍的、幸災樂禍的光芒。
她在看他。
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一種「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某事而且那事很好笑但我偏不告訴你」的欠揍表情。
斯托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他媽用這種眼神看我幹什麼?」
瑪奇格爾的腮幫子抖了抖。
「沒、沒什麼……」她的聲音也有些抖,像是拼命忍著什麼,「想到了……高興的事情……」
「什麼高興的事情?」
「就……就……」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就……火柴天堂的營業額……這個月漲了……」
斯托里盯著她。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你當我是白痴嗎」。
瑪奇格爾被他盯得有些心虛,咳了一聲,努力把臉上的表情收回去。她端正好坐姿,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平淡的、仿佛對什麼都不在乎的姿態——但那雙眼睛深處,那股笑意還在頑強地閃爍著。
「所以,」她開口,聲音終於平穩了一些,「你來幹嘛?」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
他現在沒空管這個死小鬼在樂什麼。他有更重要的事。
「自己看。」他沒好氣地說。
瑪奇格爾挑了挑眉,然後那雙空洞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讀取什麼。
幾秒後。
她的臉色變了。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笑意都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震驚的凝重。
「……怎麼可能?」
斯托里冷哼一聲。
「事實就是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用那種「我看你怎麼解釋」的眼神盯著她。
「不知道多久的未來——白雪皇后會從你的幻境裡脫困,變成一個幾十丈高的樹人,把整個卡森德拉都掀了。」
「所有人。斯諾,那些百姓,我,小紅帽——都死了。」
「而你,」
斯托里的聲音突然拔高:「從頭到尾,連個影子都沒有出現!」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瑪奇格爾。
「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瑪奇格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但那雙空洞的眼睛深處,分明有什麼東西在快速轉動:「你問我,我也沒法給你想要的答案。」
斯托里的眉頭一挑。
「這是未來的事情。你視角下的信息太少——只有被捏死的那幾十秒,還有之前在房間裡那些花、那些月亮。僅憑這些,我也推不出前因後果。」
她頓了頓。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一點:白雪皇后脫困,不是幻境內部的原因。」
斯托里盯著她。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你他媽在逗我」。
「不是內部原因?」他冷笑一聲,「那就是外部原因咯?外部有什麼?卡森德拉?王都?那兩個金屬的我?」
「都有可能。」瑪奇格爾的表情依舊平靜,「但肯定不是我這邊出了漏洞。」
「從她進入幻境起到現在許下的願望最也少數以百計,每一次願望都在抽取她的原罪力量。現在的她,早就不是全盛時期那個能掌控整個王國植物的『嫉妒皇后』了。」
「就算她真的能憑自己的力量從幻境裡脫逃,出來的也只會是一個又老又殘的版本。力量被抽得七七八八,根本翻不起什麼風浪。」
斯托里被她氣笑了。
「你是說那個把我當蒼蠅一樣拍死的玩意兒——是又老又殘?你想推卸責任能不能編個像樣的理由?」
「我這是陳述事實。」瑪奇格爾的語調依舊平淡,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認真,「幻境是我造的,裡面的每一根火柴、每一個願望、每一次力量抽取,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消耗了多少嫉妒,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她頓了頓,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直視著斯托里。
「而且如果她是從幻境內部掙脫的,我至少會提前感知到徵兆——力量波動、屏障震盪、意識裂隙,這些東西瞞不過我。」
「但你看到的未來里,我什麼反應都沒有,這說明什麼?」
她看著斯托里,一字一頓:
「說明她脫離幻境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切斷了我和她之間的聯繫。」
「能做到這一點的……就不可能是現在的她可以具備的能力,只能是外部的因素。」
斯托里沉默了。
他盯著瑪奇格爾那張蒼白的小臉,盯著那雙此刻顯得格外深邃的空洞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不是幻境內部的原因……
那是什麼?
外部的東西?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那些畫面——廢墟、巨樹、那兩輪詭異的月亮……
「那好。」他開口,聲音低沉,「那兩個月亮呢?」
瑪奇格爾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雙滿月。」斯托里盯著她,「我死之前看到的,兩個月亮掛在天上。一個銀白,一個暗金又是什麼情況?」
瑪奇格爾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意:「雙滿月而已。每月都有,偶爾提前幾天,沒什麼大不了的。」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來。
「沒什麼大不了?」
「對。」
「你確定?」
「確定。」
斯托里盯著她。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瑪奇格爾臉上刮來刮去。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氣:「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瑪奇格爾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我他媽就算失憶了,有些事情還是記得的!」斯托里的聲音拔高了,「在某些恐怖靈異的故事裡,滿月從來就不是好東西!更別提雙滿月!邪神、狼人、詛咒、異變——滿月永遠是那些東西的催化劑!」
「更何況——」他逼近一步,死死盯著瑪奇格爾,「這是童話世界!一個扭曲的、被原罪污染的、什麼詭異事情都可能發生的童話世界!你現在跟我說雙滿月『沒什麼大不了』?」
「你覺得我會信你這種鬼話?」
瑪奇格爾沉默了。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坐下。
「行。」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既然你給不出答案,那我就在這兒待著。」
瑪奇格爾的眼睛微微睜大。
「待著?」
「對。」斯托里點了點頭,「待著,看著,從頭看到尾——看到白雪皇后是怎麼脫困的,看到你在這個過程中到底在幹什麼,看到所有我不知道的細節。」
他側過臉,看著瑪奇格爾,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然後,我再自殺回去。」
「回到今晚,回到現在,回到你這個還在跟我扯『每月一次的雙滿月』的時候。」
他頓了頓。
「然後狠狠的打爛你這張自以為是的臉。」
瑪奇格爾的臉色變了。
那張永遠平淡的小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慌張。
「不……」她張了張嘴,「不行……」
斯托里挑了挑眉。
「不行?為什麼不行?」
瑪奇格爾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她的眼神飄忽,像是在拼命想找個理由,又像是在心虛。
斯托里盯著她,盯著那張越來越慌張的臉,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這個反應……太奇怪了。
他剛才說要留下來看的時候,她就開始慌。不是那種被揭穿陰謀的慌,而是另一種——
像是一個惡作劇即將被發現的慌。
斯托里的腦子飛速轉起來。
留下來看……
看什麼?
看白雪皇后脫困的全過程?
可她現在慌什麼?如果她真的不知道白雪皇后會脫困,那她應該理直氣壯地讓他看,證明自己的清白才對。
但她沒有。
她在阻止他。
為什麼?
斯托里眯起眼睛。
「瑪奇格爾。」他的聲音低沉,「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我看見?」
瑪奇格爾的身體微微一僵。
然後她扭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沒……沒有……」
那語氣,心虛得快要從椅子上滑下去了。
斯托里盯著她,盯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瑪奇格爾猛地跳起來!
「你幹什麼!」
斯托里沒有回頭。
「你不是不讓我看嗎?」他的聲音平靜,「那我偏要看看,你這幻境裡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