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的意識落入那片熟悉的昏暗。
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一排排排列著,盡頭是空蕩的舞台。放映機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那裡。
瑪奇格爾抱著那束永遠燒不完的火柴,背對著入口。
但她的肩膀——在抖。
不過不是之前那種憋笑憋到內傷的抖。
更像是心虛、緊張、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時的顫抖。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大步走下階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劇院裡顯得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那個小小的背影就繃緊一分。
等他走到她旁邊,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坐下時——
瑪奇格爾終於轉過頭。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腮幫子微微鼓起,嘴角往下壓,眉毛皺在一起,眼神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看他。
「……你來了呀。」
那聲音結結巴巴,心虛得快要從椅子上滑下去了。
這還是第一次見她怕成這樣。
斯托里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雙手環胸,用那種「我看你怎麼編」的眼神看著她。
「說吧,又出什麼問題了?」
瑪奇格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個……這個很難用三言兩語跟你解釋清楚……」
斯托里挑了挑眉,沒說話。
「所以——」
瑪奇格爾抬起手,指向舞台,「還是直接看吧。」
舞台上的放映機光束猛地暴漲,在幕布上投射出巨大的畫面。
斯托里側過臉,看向幕布。
畫面開始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間華麗的寢宮——幻境裡的王宮,他認得。梳妝檯前,白雪皇后正坐在那裡,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而她的身後——
站著一個男人。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男人身形修長,五官端正,一頭深棕色的頭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正拿著一把梳子,小心翼翼地幫白雪皇后梳理長發,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斯托里摸著下巴仔細打量著那張臉。
然後他指著幕布,轉過頭看向瑪奇格爾:
「這誰啊?」
瑪奇格爾咳了一聲,目光飄向別處。
「那個……白雪皇后許願要一份愛情。」她的聲音乾巴巴的,「我就……捏了個帥哥給她。」
斯托里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你捏的?」
「嗯。」
「就這?」
「就這。」
斯托里卻始終沒有收回目光,那雙犀利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她,像是不想放過哪怕一一丁點的蛛絲馬跡。
直到她被盯的渾身發毛,他才收回目光,繼續看幕布。
「行吧,然後呢?」
瑪奇格爾暗暗鬆了口氣。
畫面繼續播放。
寢宮的門被推開,斯諾走了進來。
斯托里的嘴角微微彎起。
他看著斯諾站在門口,看著斯諾盯著那個陌生男人的臉,看著斯諾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
那種吞了一百隻活蒼蠅的表情。
「噗。」
斯托里沒忍住。
他捂著嘴,肩膀開始抖。
畫面里,斯諾的嘴張了又張,合了又合,右眼瞪得老大,臉上寫滿了「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的崩潰。
「你丫夠損的啊。」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讓他看自己媽在自己面前跟陌生男人談戀愛——你是想讓他把這兩天的晚飯都吐出來?」
瑪奇格爾吹起了口哨。
目光飄向天花板。
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畫面里,斯諾已經落荒而逃地衝出了寢宮。
「然後呢?這就完了?」
「當然不止。」瑪奇格爾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重點在後面。」
畫面一轉。
還是那間寢宮。還是那個梳妝檯。還是那兩個人。
白雪皇后坐在鏡子前,那個陌生男人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兩人在鏡中對視,臉上都帶著幸福的笑容。
她在說話。
「我們的婚禮,要辦在花園裡。」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哼歌,「要有很多很多的花,白色的,粉色的,還要有玫瑰……」
那個男人微微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好,都聽你的。」
「賓客的話,把王宮裡的人都請來就行……對了,斯諾那孩子好像不太適應,到時候你多照顧照顧他。」
「好。」
白雪皇后又一次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繼續看著鏡子,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著身後那個男人的臉,看著他們倆靠在一起的樣子——
然後。
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鏡中的倒影。
不是在看自己。
更像是從鏡子裡看到了別的東西。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畫面里,皇后的臉色開始變了。那抹甜蜜的笑容慢慢僵硬,最後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嘴唇微微顫抖。
然後——
她開始掐自己的脖子。
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指甲陷進肉里,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掐死一樣。
「救……救我……」
她向旁邊的男人發出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那個男人衝上前,試圖拉開她的手,但那雙手像鐵鉗一樣,怎麼也掰不開。
就在這時,皇后的另一隻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匕首。
紅寶石鑲嵌的匕首,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芒。
她用力把匕首扔在那個男人腳邊,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一句話:
「殺了她……殺了那個賤人!!!」
男人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匕首,又抬頭看著皇后那張扭曲的臉。
皇后依舊在掐自己的脖子,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憤怒,還有……解脫。
男人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彎腰,撿起那把匕首。
一步一步走向皇后。
皇后鬆開掐著自己脖子的手,閉上眼睛。
刀光一閃。
血濺在鏡子上,濺在梳妝檯上,濺在那個男人臉上。
皇后的頭顱滾落在地,那雙眼睛還睜著,嘴角卻彎著一個詭異的弧度。
像是在笑。
男人站在原地,握著那把滴血的匕首,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
門被猛地撞開!
斯諾站在門口。
他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體,看著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顱,看著那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整個人僵在原地。
右眼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崩潰的、瘋狂的光芒。
畫面定格。
幕布上的影像緩緩消散,重新變回一片空白。
劇院裡一片死寂。
斯托里盯著那塊幕布,陷入長久的沉默,他覺得自己像是看了一部低成本三流恐怖電影的預告片。
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瑪奇格爾。
「……這是怎麼回事?」
瑪奇格爾抱著火柴束,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簡而言之——她自殺了。」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通過破壞幻境的身體,讓靈魂得以脫離幻境,回歸現實,在幻境裡,只有原罪之力是可以無效化幻境規則的。所以……」
她指向幕布。
「她用那把帶著嫉妒原罪的匕首,完成了越獄。」
斯托里摸著下巴將這些信息迅速總結,同時也在找尋著裡面的漏洞
「那麼問題來了——這把匕首是怎麼出現的?」
瑪奇格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換句話說——」斯托里一字一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刮來刮去,「你是怎麼做到放任她使用原罪之力製造匕首的?」
瑪奇格爾的表情徹底垮了。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崩潰的情緒。
「我怎麼知道?!」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從未有過的激動,「我怎麼知道這個賤貨還能自己嫉妒自己?!」
「你知道這些天我為了壓制她的原罪做了多少努力嗎?!」
「她一開始只是嫉妒別的女人——我給她裝魔鏡,每天告訴她『你是最美的』,她高興了幾天,然後膩了。」
「她開始嫉妒那些年輕侍女——我把幻境裡所有女性全部清空!一個不留!整個王宮只剩下男人和她自己!」
「她高興了幾天,然後又膩了。」
「她開始嫉妒那個死去的丈夫——那個男人都化成灰了,她還在嫉妒他愛過的那些女人!我他媽能怎麼辦?死人我又殺不了第二次!」
「所以我想,既然堵不住,那就轉移注意力——」
她指著幕布上那個男人,聲嘶力竭的控訴著:「我給她造了個完美的愛人!帥的,溫柔的,只聽她話的,永遠不會背叛的——我容易嗎我?!」
斯托里靜靜的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小臉,沒有說話。
然後他抬起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停。」
瑪奇格爾的吼聲戛然而止,喘著粗氣瞪著他。
斯托里放下手,用那種一如既往的、冷靜得欠揍的語氣說:
「先別急著發泄不滿。」
「你能不能先給我翻譯翻譯——」
他頓了頓。
「什麼叫『自己嫉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