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自己嫉妒自己』?」
斯托里坐在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上,翹著二郎腿,用那種「我看你怎麼編」的眼神盯著瑪奇格爾。
瑪奇格爾剛才那一通歇斯底里的發泄——漲紅的小臉,拔高的聲音,揮舞的手臂——在他眼裡,只有一個解釋
表演。
這個死小鬼,平時那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冷漠樣,天塌下來都懶得抬眼皮。現在突然情緒激動成這副德性?
裝,接著裝。
無非是不想承擔白雪皇后出逃的責任,想用「你看我多努力」「我已經盡力了」「是那個賤貨自己作死」之類的藉口把自己摘乾淨。
行。
斯托里在心裡冷笑一聲。
你演,我就看。
等你說完,等我把事情原委搞清楚,我就回到過去,在你最得意的時候,把這段畫面甩你臉上。
讓你看看自己現在這副——急於甩鍋的狼狽樣。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恢復了慣常的冷淡,甚至帶上了一絲期待。
那種「你繼續,我聽著」的期待。
瑪奇格爾當然看得出他那期待代表著什麼。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剛才那股歇斯底里的激動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她也讀取到了斯托里剛才的想法,但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束火柴重新抱好,姿勢恢復了慣常的端正。
片刻後,她一臉嚴肅,語氣認真的開口說道。
「就是字面意思。」
斯托里的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譏誚收斂了幾分。
「嫉妒的本質,是自卑——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如別人,不配擁有。這種念頭壓在心裡,日積月累,就會變成一種自我厭惡。」
「但有些人很難承認自己厭惡自己,那太痛苦了。所以必須找一個出口,一個可以恨的、可以殺的『敵人』。」
「於是,那些與自己有著相同性質、卻比自己更優秀的事物就成為了承載其惡意的對象。」
「因此嫉妒,從來都是針對『同類』的。她不會嫉妒一塊石頭,不會嫉妒一隻鳥,不會嫉妒那些和她毫無關係的存在。」
「她嫉妒的,永遠是和她一樣、卻比她更好的——女人。」
「可現在——」
她抬起手,指向已經空白的幕布。
「整個幻境裡,只剩一個女人。」
「她自己。」
「於是過去那個——被拋棄的、不被愛的、充滿怨恨和嫉妒的她開始憎恨現在這個幸福滿足的她。」
「憑什麼?」
瑪奇格爾模仿著那種語氣,聲音低沉而扭曲:「憑什麼你可以這麼幸福?憑什麼你可以擁有我得不到的東西?憑什麼你可以忘記那些痛苦,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斯托里盯著她,摸著下巴試探性的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人格分裂了?」
「差不多吧。」
瑪奇格爾點了點頭,「『嫉妒』這個原罪,在她體內紮根太深,深到已經成了她的一部分,成了她的『另一個自己』。」
「雖然在幻境中被一層又一層的『幸福』死死壓住,但那些怨恨,那些不甘,從來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在等。」
「等待幸福來到最頂點的時候——因為只有那時候,嫉妒才能抵達最本質、也最強大的狀態。」
「那把匕首,就是她在那一刻,用盡全力凝聚出來的——」
「嫉妒的具象化。」
她抬起頭,看向斯托里的空洞眼睛裡,浮現出複雜的感慨。
「嫉妒的本質是自卑……自卑的極致,便是自毀。」
「陰差陽錯,又或許是命中注定——她最終回歸了嫉妒最本質的形態。」
劇院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放映機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斯托里望著那塊空白的幕布,腦子裡無數念頭翻湧。
瑪奇格爾這番話……聽起來確實不像現編的。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白雪皇后的出逃,確實不是她能控制的事。嫉妒到了極致,連自己都恨——這種扭曲的程度,已經超出了普通幻境的壓制能力。
他沉默了幾秒,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
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等等。
嫉妒的本質是自卑,是對「比自己更優越的同性質存在」的惡意……
那他對那兩個金屬自己的敵意,算什麼?
一模一樣的外表,一模一樣的戰鬥方式,一模一樣的思維模式——甚至比他更純粹,更高效,更不受那些「弱點」的拖累。
他們是他,但比他更好。
而他對他們的感覺——是厭惡,是殺意,是恨不得把他們從世界上抹去的衝動。
這他媽不就是嫉妒嗎?
斯托里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還有小紅帽。
他抗拒她染上自己的性格——那種算計、那種陰狠、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漠。
當他看到她模仿他的語氣說話,或者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就會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他怕她變成另一個他,或許不僅僅是擔心她失控。
也是……對自己那部分的厭惡。
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他壓了下去。
沒空在這兒自我剖析。
現在有更要緊的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瑪奇格爾。
「還有個問題。」
瑪奇格爾的睫毛動了動。
「那個男的。」
斯托里抬起下巴,朝幕布的方向點了點,「你捏出來的那個『完美愛人』。」
瑪奇格爾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裝什麼傻。」斯托里的目光犀利的像兩把刀子一樣,直勾勾的刺向她:「他為什麼會幫她完成自殺?」
瑪奇格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按理來說,幻境裡的一切角色都應該受你控制。侍衛、侍女、那些NPC——他們說什麼做什麼,都是你說了算。」
「可那個男的,皇后讓他拿刀砍人,他就砍了?」
「皇后想自殺,他就幫了?」
「你當時在幹什麼?」
瑪奇格爾沉默了。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表情開始變得微妙且複雜,有心虛,有緊張,還有一言難盡的……尷尬。
斯托里靜靜的等待著她的狡辯。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終於開口
語氣乾巴巴的解釋道:
「……因為從一開始,我給那個角色設定的核心指令就是『無條件滿足白雪皇后的所有要求』。」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給我翻譯翻譯什麼叫『無條件滿足』?」
「就是——」
瑪奇格爾頓了頓,眼神飄忽,像是在組織語言,「無論她說什麼,無論她要什麼,無論那個要求有多離譜——他都會照做。」
「而且,是發自內心地、心甘情願地照做。」
「只有這樣,才能讓她覺得那是『真愛』。不是被控制的傀儡,而是真正愛她的人。」
斯托里無語凝噎的看著她,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所以——你為了讓她相信那是真愛,把一個殺人狂的權限完全開放給了她?」
「不是殺人狂!」瑪奇格爾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是『完美愛人』!」
「有區別嗎?!」
「當然有!完美愛人不會主動殺人,但——」
「但會無條件滿足她的一切要求。」斯托里替她說完,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包括『殺了我』。」
瑪奇格爾那張小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認栽」的表情,她撇了撇嘴,小聲說道
「……當時沒想到她會提這種要求。」
斯托里沒有再看她,而是往後一靠,重新翹起二郎腿,用著一種「我他媽還能說什麼」的無奈語氣說
「行。」
「你為了追求『真實感』,造了一個不受你控制的角色。」
「然後這個角色,在關鍵時刻,完美地執行了你給他設定的核心指令——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於是她自殺,哦不對,是越獄成功了。」
「而你只能坐在旁邊看著,什麼也做不到。」
瑪奇格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斯托里看著她那副憋屈的表情,忽然笑了出來。
「所以繞了一圈,責任還是在你這兒。」
「不是因為你沒壓住她的嫉妒,是因為你為了讓她相信真愛,造了一個你控制不了的東西。」
瑪奇格爾徹底不說話了
她失落的低下頭,看著懷裡那束火柴,不知道在想什麼。
斯托里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大概明白了。」
「等我回到過去,我會完整地複述一遍——你是怎麼為了追求真實感,造了一個不受控制的完美愛人,然後眼睜睜看著她用那個愛人完成自殺的。」
「然後狠狠地嘲笑你。」
下一秒,斯托里的身影開始變淡、消散。
劇院裡只剩下瑪奇格爾一個人。
而在確認斯托里徹底離開之後
她猛的鬆了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小小的身體陷進紅色的天鵝絨里。
「……呼。」
那口氣吐得很長,帶著一種終於結束了的虛脫感。
她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還好矇混過關了。」
她小聲嘟囔著,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那是帶著一絲慶幸和劫後餘生的笑。
她確實隱瞞了一些事。
關於那個「不受控制的完美愛人」的真正原因,她並沒有全盤托出。
什麼「為了追求真實感」,什麼「無條件滿足她的所有要求」——這些只是其中之一。
真正的原因——
她不可能告訴獵人。
她抬起頭,看向舞台上方那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機。
光束依舊穩定,嗡嗡聲依舊微弱。
但在那光束的盡頭,在那片由幻境編織的虛無之中,一段記憶正在緩緩回放——
那個和獵人長著一模一樣臉的男人,站在血泊中,握著那把滴血的匕首。
皇后的頭顱滾落在腳邊,那雙眼睛還睜著,嘴角彎著詭異的弧度。
他低頭看著那顆頭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某個方向——那個方向,瑪奇格爾知道,是劇院的方向,是她所在的方向。
那張和獵人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複雜的微笑。
並非之前那種溫柔的、被設定好的笑。
那笑容帶著一絲滿足、一絲遺憾、一絲……誰都看不明白的情緒。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請轉告給本體。」
「讓我也稍微嫉妒他一下吧。」
說完,他的身影開始消散。
像一縷煙,被無形的風吹散。
最終,徹底消失。
只剩那把匕首,「咣當」一聲落在地上,在血泊中濺起一朵暗紅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