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薔薇浴池的門被一腳踹開。月光從身後湧入,將門口那兩個身影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的冷光。
金色長髮披散在肩頭,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在看到那月光下的身影后,恐懼瞬間侵占了盧修斯的大腦。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藤蔓已經從他身上暴射而出,像一朵正在綻放的、醜陋的花。
那些藤蔓沒有朝小紅帽撲去,它們朝地下鑽去——鑽進石板,鑽進土層,鑽進那些遍布整個王國的根須網絡。
他的核心——那團被炸成空殼後僅剩的拳頭大小的肉團——被藤蔓裹著,從斷裂的脖頸處擠出,像一顆被吐出的果核,迅速沉入地下。
斯托里看著那團正在癒合的石板,輕輕「嘖」了一聲。
「跑得真快。」他收起打火匣,側過臉看向小紅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嗎?」
小紅帽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他們來時的走廊深處——那個方向,是斯諾倒下的地方。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斯諾站在那片虛無中,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光,沒有聲音。
他知道自己死了。那種被大劍從腰間斬開的劇痛,那種子彈貫穿顱骨的冰涼,還殘留在意識的某個角落,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以為自己會下地獄,或者會上天堂,或者會變成一縷煙飄散。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裡,像是一隻被遺忘的孤魂野鬼
「斯諾。」
斯諾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認得這個聲音,即使它已經變得像砂紙磨過枯木一樣粗糙——他還是認出來了。
「……盧修斯。」
黑暗中亮起一團微弱的、暗綠色的光。盧修斯站在那團光里,不,不是「站」。他像一灘被捏合起來的爛泥,勉強維持著人形。
他的身體由無數細小的、還在蠕動的藤蔓編織而成,表面布滿了裂紋和孔洞,暗綠色的汁液從縫隙里滲出來,滴落在黑暗中。
他的臉——如果那還能叫臉——乾癟,凹陷,皮膚像乾枯的樹皮一樣緊緊貼在骨頭上。
那雙嵌在藤蔓眼眶裡布滿裂紋的金色眼睛,還保留著生前最後一絲神采。
「你他媽怎麼進來的?」斯諾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他沒想到自己死了還要被盧修斯糾纏。
盧修斯沒有理會斯諾的問題,而是鏗鏘有力的怒罵道:「你到底把什麼怪物給引進了王宮?!」
斯諾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
「那個獵人身邊的東西。」盧修斯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她吃了母后的靈魂!她把母后的權限搶走了!那些藤蔓、那些衛兵、整個王國的植物網絡——現在全部聽命於她!」
「王國已經完了。毀在你引來的那兩個怪物手裡!」
斯諾盯著他,眼中滿是「你在說什麼屁話」的荒謬。
「我引來的?」
「對,如果不是你帶他們進王宮,如果不是你背叛了母后——」
「放你的狗屁!」斯諾打斷他,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盧修斯的腦子裡,「是你從墳里爬出來,帶著那些爛泥一樣的藤蔓,跑到我面前,說要聽我的哀嚎。」
「如果不是你,他們根本沒有必要走到現在這一步,如果你老老實實在墳里待著的話,母后也不可能會死——」
他忽然頓住了,不由得露出一個自嘲的苦笑,明明自己也被他們殺了,居然還在替他們說話……
「閉嘴!」盧修斯的聲音猛地拔高,那張乾癟的臉上浮現出扭曲的憤怒,「你以為我想變成這副模樣嗎?!你以為我想從墳里爬出來嗎?!」
「是母后……她在沉睡中無意識地召喚了我。那些根須從地底鑽出來,鑽進我的棺材,鑽進我的屍體,把我從死亡里硬生生拽了出來。」
「我本來……已經不用再活著的。」
斯諾注視著盧修斯那雙滿是疲憊和痛苦的眼睛,胸腔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但很快他就平復了心情:「那是你的事。你活著的時候欺負我,死了還要爬出來噁心我。盧修斯,你他媽到底圖什麼?」
盧修斯猛的抬起頭
「圖什麼?」
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起一個苦澀而又誇張的弧度,「你問我圖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在黑暗中迴蕩,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瘋狂。
「我圖什麼……我圖什麼……我他媽也不知道自己圖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他盯著斯諾,忽然沒頭沒尾的說道:「你嫉妒我,對吧?」
「嫉妒我的臉,嫉妒母親寵我,嫉妒那些我輕而易舉就能得到、而你拼了命也夠不著的東西。」
「但你知不知道——我也在嫉妒你?」
斯諾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右眼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光芒,嘴角也止不住的上揚———他被氣笑了。
「哈?!你?嫉妒我?!」
「你是在地里埋太久腦子進泥巴了還是缺乏養分大腦直接萎縮了?」
斯諾一字一句的念道,同時一步一步靠近盧修斯,帶著一種想要掐死他的氣勢。
「你嫉妒我什麼?嫉妒我這張醜臉?嫉妒母親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嫉妒我從小到大,她連一句『兒子』都沒叫過?!」
「你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然後你告訴我你嫉妒我?你他媽憑什麼?」
盧修斯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臉上竟露出了憐憫,聲音也忽然平靜下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果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斯諾的眉頭皺了起來,盧修斯卻沒有理會他表情的變化繼續說道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
他也向前邁了一步,那團暗綠色的光在他身邊明滅不定,把他那張乾癟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就是你現在這副明明一無所知,明明擁有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卻還要擺出一副苦大仇深、受盡委屈的樣子。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那張臉——那種『全世界都欠我』的表情——有多想吐嗎?」
「你問我憑什麼?」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彎起一個扭曲的弧度,「就憑你是母后親生的!而我們——只是被人工培養出來的怪物!」
斯諾瞪大了眼睛,整個人都愣住了,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回答。
「……什麼?」
「沒聽清楚嗎?斯諾殿下?只有你——是母后親自生下的孩子。」盧修斯不緊不慢的復讀,手指點在斯諾的胸口上,每說一個字就戳他一下。
「而我們———塞倫,阿多爾,還有我都只是她用原罪和魔法在培養槽里造出來的東西。我們是工具,是作品,是她用來證明自己『完美』的擺設。」
斯諾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反駁,想說「不可能」,想說「她那麼恨那個人,怎麼可能生下他的骨肉——」
但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母親從來沒有打過他,雖然也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
可這種不上不下的態度,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
盧修斯看著他那張逐漸變得慘白的臉,又開始瘋狂大笑,這一次笑的連腰都直不起來,「哈哈哈哈哈!!!原來你現在才意識到嗎?」
「母后對你的無視,本質上就是對那個人又愛又恨的複雜情感的延續,她既做不到恨的直接殺了你,也做不到愛的把你捧在手心裡,所以就只能不上不下的把你丟在宮裡當透明人。」
「所以我才會嫉妒你!」
他的笑聲慢慢收住,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浮現出複雜的灼熱光芒,語氣也變得更加鋒利。
「即使你頂著那張醜陋的臉,也依舊能以王子的身份待在皇宮裡。即使你渾身都是瑕疵,也不會因為犯錯而被打得皮開肉綻。你不需要去追求完美,不需要每天對著鏡子檢查臉上有沒有皺紋,不需要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提醒自己——你是工具,你是作品,你是母后最『完美』的證明。」
「你只需要活著,就能擁有我們拼了命也得不到的東西。你知道每次母親無視你的時候,我們在想什麼嗎?」
盧修斯的聲音越來越快,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徹底放飛了自我。
「『憑什麼他可以?!』」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斯諾的脖子。那些藤蔓編織的手指像鐵鉗一樣勒進斯諾的皮肉。
「憑什麼他那麼丑還能待在皇宮?憑什麼他可以不用保持完美?憑什麼他可以不用受罰?憑什麼他可以被無視?」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我們最羨慕你的是什麼嗎?你可以恨——恨母親,恨我們,恨這個操蛋的世界!」
「而我們呢?我們從被造出來的那一刻起,連恨的資格都被剝奪了。母親把忠誠刻入了我們的血脈,恐懼也好,憤怒也好,憎惡也好,這些負面的情緒通通都無法對母親生出,我們只能恨別人,只能恨那些不是『我們』的東西!」
「所以——我們只能發泄到你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疲憊。
「就算會被母親處罰——我們也想讓你嘗嘗被踐踏的滋味,想讓你也感受一下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不夠好』的絕望!」
空氣突然陷入死一樣的寂靜,那些在黑暗中明滅不定的暗綠色光團也仿佛凝滯了,只剩下盧修斯粗重的喘息聲。
斯諾沒有去掰盧修斯的手。他只是用那隻右眼死死盯著對方,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就算……你說的是真的,」
「那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們被母親處罰?更別提你們受傷的樣子了。」
盧修斯沉默了,並且開始用一種「你他媽在逗我的眼神」盯著他,然後嗤笑了一聲,帶著一種「你果然什麼都不懂」的嘲諷,和「我居然在和一個白痴較勁」的自嘲。
他鬆開斯諾的脖子,後退一步。
「因為有血蘋果呀,我的白痴哥哥。」
斯諾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顯然已經猜到了盧修斯的意思,但他還是難以接受。
「無論母后對我們造成多麼嚴重的傷害———我們都可以在第二天,甚至當天就恢復如初。」
盧修斯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規則,「那些傷口,那些疤痕,那些被折斷的骨頭,全都會被血蘋果的力量抹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以為她為什麼每個月都要抽國民的血?你以為那些血蘋果是用來幹什麼的?如果只是單純的為了維持美貌,根本就不需要那麼多量,剩下的當然是為了讓我們第二天還能『完美』地站在她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