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諾沒有動,他依舊站在斯托裡面前,像一堵牆,把所有去路都堵死。
右眼裡翻湧著憤怒、恐懼、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哀求的東西。
「把話講清楚。否則你哪兒都別想去。」
斯托里靜靜的看著他,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眼中沒有驚訝,只有早已預料到的疲憊與無奈。
他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雖然早就猜到你會是這種反應,但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斯諾。「這就是你的選擇嗎?斯諾?」
斯諾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讓開。
斯托里見此輕輕的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斯諾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的表情,那是———名為「遺憾」的情緒。
「那就沒辦法了,動手。」
斯諾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瞬間意識到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
一道赤紅的身影從斯諾的視野死角襲來,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大劍從腰間橫掃——「噗!」
斯諾的身體從腰部被斜斜斬開。上半身飛向左側,下半身還站在原地,斷面處湧出大量鮮血和斷裂的樹根。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光芒——一種「你居然真的動手」的荒謬。
斯托里低頭看著他那倒在地上的半截身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抱歉啊,斯諾。我現在沒時間跟你鬧。」
話音未落,他便從腰間拔出槍,槍口對準斯諾的頭。
「砰!」
子彈貫穿顱骨,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血霧。斯諾的眼睛還睜著,嘴角還保持著那個想要說話卻來不及說出口的弧度。
小紅帽走上前,大劍舉起,落下——「噗!」那具已經被切成兩半的屍體,被她再次切開。
妮芙看著這一切,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她的眼睛翻白,整個人軟軟地倒下去,暈倒在皇后那具乾癟的身體旁邊。
「順帶一提,你母親確實被吃得一乾二淨了。原本我還想穩住你,之後再慢慢圓這個謊,但你非要自尋死路,那就沒辦法了。」
斯托里收起槍,轉身面向那片樹根壁壘。「莉特爾,開路。」
小紅帽簡單擦拭了一下劍上的血液,隨後對準那片由斯諾親手編織的、密不透風的樹根牆壁,深吸一口氣——
猛的揮下。
「轟——!!!」
「走吧。」斯托里邁開步子,踩過那些碎裂的樹根,走進月光里。
「該給這場鬧劇徹底畫上句號了………」
盧修斯站在血池中央,渾濁的暗紅色液體沒過他的膝蓋。
那些從天花板上垂落的藤蔓正將一顆顆血色蘋果投入池中,果實入水即溶,化作粘稠的汁液,順著水流纏繞上他的身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具從母親身上奪來的、乾癟蒼老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飽滿。
皮膚下的血管開始鼓脹,暗紅色的血液在其中涌動,像無數條細小的蛇。
快了,就快完成了。
但就在這時,藤蔓的蠕動停止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一樣猛地僵住。
那些嵌在藤蔓上的眼睛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盧修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那些眼睛沒有回答他。它們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瞳孔微微顫抖,像看到了什麼讓它們本能恐懼的東西。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股比他和母親身體更高權限的存在,正在這個王國的植物網絡中蔓延。
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無聲無息卻不可阻擋。那些原本聽命於他的藤蔓開始猶豫,開始遲疑,像一群被奪走指揮權的士兵,不知道該聽誰的。
「他們把母后的靈魂放出來了?」
盧修斯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不對……那個感覺,不可能是母后。」
太安靜了,太純粹了,沒有嫉妒,沒有怨恨,沒有那些年復一年積累下來的、扭曲的瘋狂——那感覺不像一個被困了幾十年的怨魂,更像一頭剛睡醒的野獸,正在慵懶地打量自己的領地。
王宮走廊。
那些藤蔓不再動了。它們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僵在原地,保持著各種扭曲的姿態——有的剛要從牆壁里鑽出來,有的已經爬到半空,有的正纏住一根廊柱,像一條被打斷脊背的蛇。
斯托里側過臉,看向小紅帽。
「莉特爾,讓那些玩意兒別擋路。」
小紅帽歪了歪頭。她抬起手,五指輕輕一握——目之所及的所有藤蔓眼睛同時閉上。
那些張開的、露出尖銳牙齒的嘴同時合攏。正在蠕動的藤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垂下來,一動不動。
斯托里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了……」
原本還擔心她會無法消化皇后那近百年的靈魂,甚至想過最壞的打算:小紅帽被皇后的記憶反客為主,那樣的話他就不得不再賭一次死亡回溯。
但現在,她消化得輕而易舉,並且完美掌控了皇后的權限。
當然,這要歸功於瑪奇格爾已經提前吸收了不少力量,且一般來說,就算已經削弱過,想消化這個級別的靈魂也是要花費不少時間的————但瑪奇格爾的幻境裡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外界才過去幾分鐘,她已經在裡面待了不知道多久。足夠她把那團腐爛的淤泥一點一點地嚼碎、咽下、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盧修斯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他試圖重新控制那些藤蔓,讓它們再次張開眼睛、露出牙齒、朝那兩個入侵者撲去。
但那些藤蔓像死了一樣,對他的命令沒有任何反應。他的權限——被覆蓋了。
「莉特爾,他在哪?」
小紅帽閉上眼睛。那些垂死的藤蔓在她腳下微微顫動,像在向她傳遞什麼信息。然後她睜開眼,抬起手,指向血池的方向。
「……那裡。」
她一邊說著一邊邁開步子,朝那個方向走去。斯托里跟在她身後,銀色的流光在身邊飛舞。
兩人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拐過一個又一個彎。那些原本被藤蔓封死的路,在小紅帽經過時自動讓開。
原本會從牆壁里撲出來的衛兵,在小紅帽靠近時低下頭,像在向新的主人致敬。
就這樣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的向著浴池一點點逼近。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盧修斯站在池水中,渾身發抖,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活著的時候,他從未怕過任何人。母親寵他,弟弟們畏他,那些臣民在他面前連頭都不敢抬。
他以為恐懼是弱者才會有的東西,是那些沒用的、醜陋的、不被愛的人才會感受到的情緒。
但現在他知道了。恐懼不分強弱,它只分時候。
浴池邊緣,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蹲在那裡,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投降吧。」那斗篷人語氣平靜的開口說道,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那個東西——已經完全超出了你能處理的範圍,你應該也能感知到,現在的她……是什麼樣的存在。」
盧修斯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當然能感覺到,那種壓倒性的、幾乎讓人窒息的存在感。
「不。」盧修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裂紋的金色眼睛裡,恐懼還在,但卻還剩下一樣東西——那是他身為王子的驕傲與自尊。
那是他活了這麼多年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即使死了,即使復活成這副醜陋的模樣,即使站在一個他根本無法戰勝的對手面前——他也不會低頭。
「就算她拿到母后的權限——那也只是『權限』。那些根須、那些衛兵——她從來沒有用過。她能發揮出幾成?」
披斗篷的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站起身,朝浴池的出口走去。
「你去哪?」盧修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逃。」那人頭也不回,「我還不想死。」
面對如此樸實無華的理由,盧修斯沒有阻攔,也無法阻攔。
默默的聽著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他緩緩躺進池底,盯著天花板。
那些渾濁的汁液還在滲進他的傷口,新的枝條還在生長,但他的身體不再發抖了。
他閉上眼睛。
「……來吧。讓我看看,你從母后那裡偷來的東西——到底有多強。」
「我是盧修斯!母親最完美的兒子!這個王國最——」
下一秒,血薔薇浴池的門被一腳踹開。
盧修斯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