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十幾分鐘前,斯諾還沒追上來的時候。
斯托里蹲在那些標本旁邊,把小紅帽的斷手按在它們的傷口上。
狼血從斷口處湧出來,滲進那些被解剖的、被掏空的、被封在樹脂里的屍體。
它們開始抽搐,四肢以不自然的姿態扭動,嘴巴張開,露出黑洞洞的、沒有牙齒的口腔。那些狼毛從傷口裡鑽出來——像雨後從地里鑽出的蘑菇。
他在每具標本身上都綁了一根火柴。火柴頭塞進狼毛最密的地方。
火柴梗露在外面,只要這些自爆步兵被引爆,火柴就會同時點燃。火光會在那片地下空間裡炸開,照亮每一個角落。
雖然他也清楚,斯諾不可能讓自己的眼睛看到火焰,但他還是把火柴塞進去了。
出於聊勝於無的僥倖心理,反正又不虧,不塞白不塞。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那些火柴的位置。然後自己擦燃了一根。
火光吞噬了他的意識。
幻境,火柴劇院。
瑪奇格爾已經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抱著火柴,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臉色有些無語。
「又來了?你不是在外面打架嗎?」
「幫我個忙。」斯托里走到她面前,把契約通道的事說了。
瑪奇格爾聽完,歪了歪頭。「所以你想讓我加強你們之間的契約聯繫,讓你能接收到小紅帽的感官?」
「對。」
「可以。」
瑪奇格爾抬起手,蒼白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勾。斯托里眉心那個契約烙印熱了一下,一縷極細的金色絲線從那裡飄了出來,像一根被風吹起的蛛絲,在空中延伸、扭曲、變形,最後凝聚成一台老式電視機的模樣。
「……你在幹什麼?」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
「加強你們之間的聯繫。」瑪奇格爾拍了拍電視機,「你不是要接收她的感官嗎?我把你們之間的契約通道具象化了,這樣你就能看得更清楚。」
斯托里盯著那台老式電視機,又扭頭看向瑪奇格爾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那為什麼要搞成電視機?」
「我也想看。」瑪奇格爾理直氣壯地說,連眼神都沒飄一下。
斯托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行了,別廢話了。」
瑪奇格爾打斷了他,在椅子上坐好,抱著火柴,下巴朝電視機揚了揚,「試試吧。」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入眉心那個契約烙印。閉上眼,在心裡想:莉特爾,能聽到嗎?
電視機屏幕亮了。畫面很穩定——一張躺在地上、略顯疲憊的臉出現在上面。
那是他自己的臉。
從視角方向來看,小紅帽應該是蹲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斯托里等了好一會兒。屏幕上沒有任何變化,他也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她沒收到?」
他看向瑪奇格爾。
「收到了。」瑪奇格爾翻了個白眼,解釋道:「但她那邊還沒回復。幻境和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同,你在這裡等幾分鐘,她那邊可能只過去了一眨眼。」
斯托里盯著電視機屏幕上那張自己的臉,又等了一會兒。
幻境中大概過了好幾分鐘,屏幕右下角才出現一行小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能……聽……到……獵……人……
「你看。」
瑪奇格爾靠在椅背上,「換算下來大概就是這個速度,而且你也清楚它們那種怪物級別的戰鬥速度是很快的,沒有時間差就別指望臨場反應,你反應不過來的。」
斯托里盯著那行還在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回覆,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重新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那個契約烙印,在心裡把第一道指令傳了出去。
金色的絲線在電視機上微微顫動,電視的畫面突然黑了一會,又突然亮起,看起來視角的主人在眨眼睛。
隨後視角從那張臉移到了走廊的盡頭,但那裡什麼都沒有。
「斯諾還沒追上來。」斯托里喃喃道,「還有時間。」
他把整個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一條一條地,通過契約通道,傳給那個在黑暗中等待的小紅帽。
每一條指令都要等好幾分鐘才能收到回復。
他在這幾分鐘裡反覆推演,反覆修改,反覆確認。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過去。
直到最後一條指令傳出去,屏幕右下角跳出「收……到……」兩個字,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扭頭看向瑪奇格爾。
「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一下,有沒有不用眼睛也能把人拉進幻境的辦法?」
瑪奇格爾幾乎是瞬間就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沒有,眼睛是靈魂與心靈的窗戶,只有用眼睛看到火焰,意識才能被拉進來。」
不等斯托里露出失望的表情,瑪奇格爾又迅速補充道:「但我可以給你一些幻術。」
「類似於海市蜃樓一樣的光線折射,但卻不只是欺騙視覺,連同生物的其他感官也能一起影響,把你想讓人看到的東西投射到他們眼前。不需要他們睜眼,不需要他們配合——只需要我的火柴在附近燃燒,作為媒介。剛好你那些自爆步兵身上綁的火柴,我可以用上。」
斯托里的眼睛亮了。
「能投射什麼?」
「你想投射什麼?」
然後斯托里就和她描述了三個不同的影像。一個是他單獨逃跑,一個是帶著銀天鵝逃跑,還有一個是他扛著小紅帽的昏迷不醒的身體逃跑。
三個影像,三個方向,投射到王宮不同的位置。斯諾會被那些影像干擾,他的根須也會被那些幻影欺騙。
「除了這三個影像之外,你能把書庫的影像,投影到血池上方的房間嗎?」
瑪奇格爾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你要把決戰地點選在血池?」
「對。」
「你應該清楚,血蘋果汁液同樣會治癒斯諾。他掉進去之後,無論小紅帽對他造成多麼嚴重的傷害,他都能恢復過來,就算你們同在血池裡,他想殺你也輕而易舉。」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第三個原因了。」
獵人露出了一個陰測測的笑容,看著瑪奇格爾,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希望你能用化虛為實的魔法,幫我製造一樣東西。」
時間回到現在,斯諾沒有回答,他的馬蹄在血池底部踩著,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在他的膝蓋周圍晃動,發出細微黏膩的聲響。
光與熱用完了,至少要等到天亮才能再次充能點。
他現在只能用近戰了。
獵人從血池中央朝他走來,斯諾也絲毫不懼,從容不迫的走了過來,馬蹄踩在血池底部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而當他們的距離來到一定範圍的時候,斯諾的樹根從後腦炸開,數條漆黑的藤蔓朝不同方向同時抽去。
它們在空中劃出尖銳的破空聲,從斯托里的頭頂、左側、右側、身後同時襲來,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
然後在靠近斯托里的那一瞬間——它們被切開了。
銀色的絲線在斯托里身邊飛舞,細如髮絲,密如蛛網。
那些樹根撞上銀絲,像豆腐撞上刀刃,從中間齊刷刷地斷開,斷面光滑得像被拋光過。
斷口處的樹根猛地縮回去,汁液從傷口裡噴出來,濺在水面上,嗤嗤作響。銀絲不止切開了樹根,也切開了水面。
暗紅色的液面上出現一道道細長的、筆直的裂痕,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划過,裂痕邊緣的水面微微隆起,露出下面同樣被切開的、光滑的石板。
斯諾的樹根試圖從地下鑽過去,然後在靠近他的那一瞬間——連帶著地板磚一起被切開了。
碎石沉入水底,樹根的殘骸在水面上漂浮,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爛粥。
斯諾能感覺到自己的樹根在變脆。那些被他不斷再生的漆黑根須,在血池裡泡過後,堅硬程度遠不如之前。
但他沒有停下。他一邊走一邊再生新的樹根朝斯托里的方向繼續攻擊。
那些被切斷的樹根從斷口處瘋狂生長,新的枝條從水底鑽出,從頭頂落下,從兩側包抄。
它們和那些銀絲碰撞、碎裂、再生、再碰撞,像兩台正在相互絞殺的絞肉機,把這片血池攪成一鍋沸騰的濃湯。
碰撞聲越來越密集。
起初是「咔嚓、咔嚓」的斷裂聲,然後是「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最後變成一串分不清節奏的、連綿不斷的噪音。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十步……八步……五步……
斯諾的手動了。
他舉起長槍,朝獵人的腦袋猛的砸下。這一擊帶著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勢頭——槍桿破空,發出沉悶的呼嘯。
獵人側身,濺起的水花從他臉頰邊掠過。
像早就知道這一槍會從哪個角度劈下來。同時他舉起右手的銀斧,朝斯諾的肩膀劈了過去。
斧刃劃出一道銀白的弧光,帶著要把他的手臂整條卸下來的勢頭。
斯諾想要舉槍上挑,把那柄銀斧撥開。但他的槍桿動不了。
不知什麼時候,幾根銀絲從水底鑽了出來,纏住了槍桿的中段,長槍被固定在血池中,紋絲不動。
「當——!!!」斧刃砍進了斯諾的肩膀。比預想的淺,只進去了半寸。
漆黑的樹根從傷口裡湧出來,纏住斧刃,像無數條細小的蛇,把銀色的刃面裹得嚴嚴實實。
斧頭嵌在樹根里,拔不出來,也砍不進去。
斯諾的右臂猛地發力。長槍從銀絲的纏繞中掙脫,帶起一串火星,朝斯托里的腰橫掃過去。這一槍要把他打成兩半。
卻揮了個空。
斯托里果斷捨棄了斧頭,身體以一種極其違反物理定律方式躲了過去並且停在半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托住。
斯諾幾乎是瞬間就猜到了原理,讓銀天鵝化作貼身盔甲托著他的身體,讓他不僅能懸空,還讓他可以用更加自由且違反常理的姿態進行移動。
斯托里落在地上,後退了兩步,摸了摸自己的腰。那一槍沒打中,但槍尖帶起的風壓還是在他腰側留下一道紅痕。
「真是有夠結實的。」他的聲音裡帶著心有餘悸的慶幸,「明明都泡這麼久了,卻還有這種防禦力和蠻力。」
斯諾當然知道自己的力量在下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慢,樹根在變脆,但他知道斯托里不可能告訴他這水裡加了什麼。
那個混蛋只會笑,然後用那種欠揍的語氣說「你猜」。
「不管這池中加了什麼,」斯諾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掩飾不住的怒火。「毒也好,藥也罷,我都會全盤接下,然後把你那點可笑的幻想徹底碾碎。」
他抬起長槍,槍尖對準斯托里的胸口。
可下一秒他的動作又突然僵住,他腦中的畫面突然模糊了起來。
血池密室內的植物被獵人燒的一乾二淨,他無法藉助這些植物的視角,並且因為剛才的幻象,他也不敢再盲目相信這些植物的感知。
因此他選擇用自己的樹根來完成感知工作。在他落入水中後,樹根就從馬蹄下鑽出,扎進血池底部的石板縫隙,向四面八方蔓延。
感受水流的細微變化,石塊被踩時發出的輕微震動,和那個男人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收縮。來以此判斷獵人的方位。
而現在這個感知也開始失效。
浸泡的時間並不長。從他掉進來到現在,可能只過去了幾分鐘。
但他的樹根不僅變得脆弱,連感知能力都在喪失。
這些血蘋果汁液里到底摻了什麼東西?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碾了好幾遍,每一個可能的答案都被他否定了。
斯諾最終還是忍不住發問了,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張。
「你到底往這水裡加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