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撫好小紅帽之後,斯托里感應著那兩個侍女脖子上的銀環,找到了她們選擇的客房。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兩個侍女正在鋪床,一個抖開被單,一個塞枕頭。
妮芙坐在床邊,抱著枕頭,盯著壁爐里的火發呆。聽到門響,她轉過頭,看到斯托里身後的那個女人的臉,愣了一下。
「媽呀——!!!」
隨著尖叫聲在房間裡炸開,她整個人也從床上彈了起來。縮到床角,像舉盾牌一樣把枕頭擋在胸前。
兩個侍女也被尖叫聲嚇了一跳,停下手中的工作,紛紛看向獵人和那個女人。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略顯無奈的解釋道:「冷靜點,她不是你媽,只是長得像而已。」
「那她……到底是誰啊?」妮芙聲音顫抖,沒有放下手中枕頭,恐懼赤裸裸的在她那嬌嫩的臉龐上綻放。
「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明白她以後就跟你們一起住了。」斯托里完全無視了她的膽戰心驚,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並且你們還要教她怎麼當一個人。吃飯,穿衣服,梳頭,聽話——所有你們會的東西,都教給她。」
「一起住?!」妮芙的聲音猛的拔高,兩個侍女的臉色也變了,什麼叫她們要一邊伺候一個姑奶奶的同時一邊教另一個長著皇后臉的姑奶奶做人?
斯托里完全沒給她們說出拒絕理由的機會,「她有控制植物的能力。你們三個都是普通人,萬一王宮裡再出什麼事,她能保你們一命。」
「還有妮芙,你以後可以跟她學學怎麼操控那些藤蔓和根須。」
妮芙一臉錯愕,嘴巴張大到甚至能塞下一顆雞蛋:「啊?我?學操控植物?」
「對。你身上流著皇后的血,也許你本來就能做到,只是你一直沒試過。現在有人教你了,別浪費。」
說完他便側過身,讓那個女人走進房間。
「進來吧,這就是你以後要呆的地方了,不要亂跑。」
那個女人抬起頭,看著斯托里又看了看那兩個侍女,什麼都沒有說,邁著輕盈的步伐,一步一步踏進房間。
她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到處都沾著乾涸的血污,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鐵鏽和腐爛的甜膩混合的氣味。
每走一步,暗紅色的液體都會從衣角上滴落下來,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妮芙和侍女都面露難色的捂起了鼻子。
見此,斯托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帶來的腐臭氣息吹散些許,又朝她揚了揚下巴,「讓她們給你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儘量不要傷害她們,如果你忍得住的話。」
她緩緩的點了點頭。
向她交代完,斯托里又轉頭面向那兩個侍女:「她要是有什麼異常,第一時間來告訴我,我就在隔壁。她要是出了差錯,照樣拿你們是問。」
斯托里撂下這句話後,便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只留下心中萬馬奔騰的三人和一臉無所謂的一人,在室內共處。
回到走廊,小紅帽靠著牆,安靜地等他出來。
「走吧。」斯托里從她身邊走過,「帶你去吃飯。」
小紅帽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臉上還有一些不滿的陰鬱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期待,她快步跟上,走了兩步又慢下來,和斯托里並肩。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重一輕,像某種沒有節奏的鼓點。
走到樓梯口時,一直沉默的她忽然開口。「獵人。」
「又怎麼了?」
「那個女人……會和我們一起走嗎?」
斯托里的腳步沒有停。「不會。她只會留在卡森德拉,輔佐妮芙,保護她的安全,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讓她假扮成皇后,將皇后的死亡給瞞過去。」
小紅帽沉默了片刻後,輕輕的發出了一個聽不出情緒的「哦。」
客房內,侍女們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和認命,一個放下被單,走過去拉住那女人的手帶她走向客房自帶的浴池,另一個去翻包袱找乾淨衣服。
妮芙縮在床角,懷裡還抱著那個枕頭,眼睛死死盯著浴池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浴池那邊很快便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混合了草藥和花香的霧氣,把那個女人身上那腐爛的氣味一點一點地蓋過去。
侍女蹲在浴池邊,手裡攥著布巾,不知道該從哪開始洗。
那具身體上的縫合痕跡比她想像的更多,從肩膀到鎖骨,從鎖骨到肋骨,從肋骨到腰際,像一件被撕碎又縫起來的衣服。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巾按在那道最長的疤痕上,輕輕擦了一下,見那個女人沒有反應。她才深吸一口氣,開始從肩膀往下洗。
「你叫什麼名字?」
她一邊洗一邊開口詢問,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不再關注那張臉。
「記不清了。」那個女人搖了搖頭,做出了簡短的回答。
「那……別人怎麼稱呼你?」
「不知道。」那個女人抬起手,看著水珠從指尖滴落,「沒有人叫過我,剛才那個人說我可以自己給自己取個名字。」
侍女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那個和她們一模一樣的銀環上,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也沒那麼可怕了。
甚至於生出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情緒。
「那你自己想好叫什麼了嗎?」侍女試探性的問了問。
那女人依舊搖了搖頭,「沒有。想不出來。」
侍女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開口說道:「那……我來給你起個名字吧。」
「我叫艾拉。」侍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進來送衣服的同伴,「她叫珊妮。我們都是從南邊村子裡來的,同一批被選進王宮。」
「你……你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像秋天收麥子時候的陽光。不對,麥子沒那麼亮。」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耳朵尖紅了一點,「像……像琥珀。就是那種,樹脂滴下來,把蟲子包在裡面,然後變成的石頭。我不是說你像蟲子,我是說那個顏色……」
「琥珀。」女人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
「對,琥珀。」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覺得這個名字如何?」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可以。」
艾拉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用布巾擦拭琥珀的身體,在清理的差不多後,她把布巾收好,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她。
「好了,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洗完澡之後,琥珀整個人像變了一個人。那張和皇后一樣的臉,此刻少了幾分陰森,多了幾分蒼白和脆弱。
琥珀走出浴池後,珊妮將睡裙套在她身上,布料滑過皮膚,遮住那些疤痕。她低頭摸了摸領口的蕾絲,又摸了摸袖口的褶皺,像第一次穿衣服的小孩,對所有東西都充滿好奇。
艾拉和珊妮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拾那些換下來的髒衣服,把濕透的布料捲成一團,塞進木桶里。
她們忙完回頭,就看到妮芙已經縮到了床的最里側,把枕頭豎在身前,只露出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琥珀那張洗乾淨後更加清晰的臉龐。
「你……你別過來!」
艾拉連忙解釋:「冷靜點,公主殿下,剛才獵人先生也說了,她不是皇后陛下。只是長得像而已。」
「長得像就夠了!」妮芙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崩潰,「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噩夢裡醒過來,現在又給我塞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住在我房間裡這算什麼事嘛!」
「我才不要和她睡一張床!」
艾拉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床鋪。兩張床,她和珊妮已經占了靠牆的那張,另一張靠窗的床還空著。
獵人走的時候沒交代怎麼分配,很顯然妮芙是要和琥珀擠一張了。
「和她睡一張床我會失眠的!絕對會失眠的!不失眠半夜起來也絕對會被嚇死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種快哭出來的顫抖。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她扭過頭,看著艾拉。
「艾拉——你跟我換一換好不好?你跟她睡,我去和珊妮睡——」
艾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儘管她確實對她生出了憐憫的情緒,但要和這張過於權威的臉在一張床上共度一夜,甚至以後還要共度無數夜晚,不免陷入猶豫。
而就在這時,琥珀的聲音從壁爐那邊飄了過來:「我可以不睡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麼?」艾拉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可以不睡床。」琥珀重複了一遍,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睡地上就行。」
她說著,就在壁爐前蹲下,把那塊厚地毯往旁邊推了推,留出一塊光禿禿的石板。然後她側躺下去,蜷縮著,膝蓋抵著胸口,手臂交疊在身前,像嬰兒在母體裡的姿勢。
艾拉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褥子,在琥珀旁邊鋪好。「地上涼,這個墊著睡吧。」
琥珀沒有睜眼,也沒有動。
艾拉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反應,只好回到自己床上。珊妮也爬上床,把被子蓋好,側躺著面朝牆壁,背對著房間裡所有的人和事。
而妮芙只覺得胸膛里的恐懼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漏了一個口子,堵在裡面的慌亂順著那道口子一點一點地往外流。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的聲音小了下去,「我只是……只是有點害怕。你突然出現,又長得那麼像她……」她說不下去了。
無人理會她的自言自語,就好像她們都一躺下就睡著了一樣。
妮芙無助的捂著臉,委屈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什麼嘛?搞得好像我是那種故事裡的惡毒反派似的……」
最後,她吸了吸鼻子,把枕頭放回床頭就躺了下去,將被子拉到下巴,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沒過多久她就睡著了。
夜半。壁爐里的火燒成了一堆暗紅色的炭。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下去,只有炭火偶爾跳動一下,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橘紅色的光斑。
而就在這時,妮芙的睫毛顫了顫,下一秒她猛的睜開眼,只是那雙眼睛的瞳孔顏色不再是妮芙的藍色,取而代之的是和盧修斯以及佛羅里安一樣的金色。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她抬起手,五指張開又握緊,她活動了一下手指,像在確認這雙手還是不是自己的。
緊接著嘴角彎起一個和妮芙這張臉完全不兼容的陰險弧度。
「看來獵人先生還是大意了。」
沒錯,這就是佛羅里安的後手,他並沒有將自己的全部身體移出公主的體內,而是特意保留了一小部分。
不多,剛好夠她在公主沉睡時接管這具身體。雖然也不能控制太久,但幾個小時足夠了,夠她做很多事,夠她去找點樂子。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腳尖觸到地面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適應了片刻,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
然後她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整個人往前傾,雙手本能地撐住地面,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嘖……」她捂著膝蓋,倒吸了一口涼氣,強忍著不發出叫聲,表情因劇痛而扭曲。
「什麼東西?」她皺著眉頭轉過頭,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湧進來,照亮了地板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當她看見那個身影的臉一瞬間,她原本就扭曲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夾雜著震驚,恐懼,不可置信和如同吃了蒼蠅一樣的難受。
「我擦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