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個睡在地板上,長得和白雪幾乎一模一樣的女人,佛羅里安的腦子一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白雪復活了?不,不對,靈魂並不一樣,她身上並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她到底是誰?獵人從哪裡弄來的這張臉?為什麼她會睡在妮芙的房間?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妮芙的大腦深處,翻找著她的記憶碎片,試圖找到和面前這個女人有關的信息。
然而,妮芙的記憶里也只有獵人突然帶著這個女人走進房間,說她以後要和她們一起住。
沒有名字,沒有來歷,沒有任何解釋。獵人什麼都沒告訴妮芙,就像把一塊石頭丟進池塘,連水花都不給人看清楚。
一個不安的猜測湧上心頭,難道說獵人猜到了他在妮芙身上留下的後手,所以才特地安排了這個和白雪很像的傢伙和妮芙住一起,就為了牽制他?
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琥珀不知什麼時候也睜開了眼,正側著腦袋盯著她,兩雙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對視,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著對方的倒影。
佛羅里安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模仿著妮芙的語氣,小聲問道:「那個……你……你怎麼還沒睡?」
琥珀的睫毛顫了一下,十分老實的回答道:「……不困。」
佛羅里安的眼角抽了抽,表情雖然依舊保持著微笑,但卻透露著一股無語凝噎:「不困……那你去數羊啊。」
琥珀沒有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佛羅里安被她盯得後背有點發毛,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睡裙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朝門口走去。
「算了……你在這呆著不要亂動,就當沒看見我。」
然後她又被絆了一下。這一次她穩穩的扶住床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
只見琥珀五根蒼白的指頭箍在她腳踝上,佛羅里安深吸一口氣,聲音里是繃不住的煩躁:「鬆手。」
琥珀鬆開了手卻依舊盯著她,像一隻被主人呵斥後不知所措的狗。佛羅里安輕輕嘆了口氣。她蹲下身,和琥珀平視。
「你到底想幹什麼?」
琥珀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問:「……你要去哪?」
「出去透透氣。」
「我也去。」
佛羅里安注視著那雙和她同一個顏色的瞳孔,試圖判斷她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可她卻看不到任何複雜的算計和思考,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單純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執著。
像小孩看到大人要出門,於是跑過來扯住衣角說「我也要去」,不是因為外面有什麼好玩的,只是因為大人要出去了。
佛羅里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目光從琥珀臉上移到床上,艾拉麵朝牆壁,被子蒙到耳朵,呼吸平穩得像一塊正在休眠的石頭。珊妮側躺著,手臂搭在艾拉腰上,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她們都睡得很沉,如果琥珀在這裡鬧起來,吵醒她們,再把獵人給引過來就不妙了。
「……行。」
佛羅里安用著妮芙的纖細嗓音,語氣無奈的妥協道:「但是你不能大吵大鬧,也別給我添亂。不然我就把你丟在那裡,自己回來。」
琥珀點了點頭,從褥子上坐起來。
佛羅里安看了她一眼就轉身朝門口走去,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誰都沒有說話。
在拐過一個彎,離客房更遠一點後,佛羅里安的腳步慢了下來,沒有回頭,試探性的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琥珀的腳步聲停了一瞬,然後又跟上來。「不知道。」
佛羅里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你就跟著我走?」
「你說要出去透氣。」琥珀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我也想出去透氣。」
「獵人跟你說了什麼?」
琥珀沉默了片刻,像在回憶。「他說……讓我不要亂跑。說這裡是以後要待的地方。說讓她們教我當一個人。吃飯,穿衣服,梳頭,聽話。」
佛羅里安的眉頭皺了一下,這些都是妮芙記憶里有的東西,卻並不是他想了解的東西:「還有呢?」
「沒有了。」琥珀的回答很乾脆。
「你的來歷呢?他沒告訴你?」
「沒有。」琥珀的聲音沒有起伏,「他不說,我就不問。」
「那你自己知道嗎?你從哪裡來?你是誰?」
「不知道。」琥珀如實回答,並把之前和獵人描述過的自己復活後的感受又和佛羅里安再描述了一遍。
佛羅里安聽著她斷斷續續的敘述,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因為佛羅里安關於獵人他們的情報,全部都來源於白雪皇后和妮芙的記憶。
而十分巧合的是,獵人並沒有在皇后和公主面前展現小紅帽狼血的復活與感染能力,缺乏了關於狼血的情報,導致他並未和獵人一樣推理出琥珀身世的全貌。
雖然這對他而言並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對他來說真正重要的是,獵人並沒有告訴她關於他的事,也就等於沒有猜到他的後手。
而她也確實不是白雪的復活手段,不然獵人不會留她一命,還讓她呆在妮芙身邊。
當然,這些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詞,依舊存在說謊的可能,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想到這佛羅里安轉過頭看向琥珀:「獵人不是讓你不要亂跑嗎?」
琥珀也轉過頭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跟著你走,就不算亂跑了。」
呦呵,還會詭辯。佛羅里安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也生出了些許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讚許。
看來只是失憶,腦子沒壞,還是有自己的一套思維邏輯,正好接下來的計劃可能用的到她。
佛羅里安沒在接話,轉過身,繼續朝走廊深處走去。
兩人拐過一個又拐過一個彎。走廊越來越窄,兩側的石壁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里滲出水珠,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沒過多久,佛羅里安的腳步便慢了下來,她扶住牆壁大口喘氣。
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去擠。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纖細白皙的腿,又看了看前方還有很長的、向下延伸的樓梯,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行了……這身體實在太弱了,才走了多久就走不動了?好歹也是教會想要的身體,白雪不會是把這丫頭當豬養吧?」
她一邊嘟囔一邊伸手掐了掐自己腰間的贅肉。那些肉軟塌塌的,捏起來像一團發酵過度的麵團。
「以後得讓獵人給這丫頭安排減肥鍛鍊了,不然就算等我把身體還給她,她也走不了幾步路。」
然而,妮芙原本的身體素質是能在藤蔓衛兵的追趕下花三天時間從卡森德拉跑到灰語森林的,把她養廢的其實是斯諾……
琥珀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等著。
在休息片刻後,她們繼續前行,走過了漫長的樓梯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
地下,一個房間中央放著一口銀色的箱子,箱子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平躺。
箱蓋緊閉,接縫處銀光流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地呼吸。
「接下來就是你派上用場的時候了。」佛羅里安來到箱子旁邊,轉頭看向琥珀,一邊指著箱子一邊說道:「把這個箱子抬到我房間來。」
箱子不算大,但銀的密度擺在那裡,更何況那箱子裡面還放著他的本體,妮芙這具身體現在連走路都費勁,根本搬不動。
但他也不需要自己搬。根據妮芙的記憶,獵人親口承認了這傢伙同樣具備操控皇宮植物的能力。
她只需要動動手指,那些藤蔓就會纏住箱子,把它從地窖拖上去。
而如果她真的照做了,那麼不僅證明了獵人確實沒有發現他的這個後手,還讓他撿了一個大便宜。
儘管不清楚她的來歷,但這樣一個能操控植物的存在對獵人來說無疑是定時炸彈,可既然他留了她一命,就說明她和自己一樣,有某種需要活著的原因。
獵人希望妮芙她們能教她做人,而他完全可以瞞著所有人,像今天這樣,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用妮芙的身份慢慢將她培養成屬於他的「武器」
想到這佛羅里安臉上的陰險笑容逐漸得意忘形了,嘴角甚至咧到臉頰兩側。
對他的小心思一無所知的琥珀看了看那口箱子,又看了看佛羅里安,卻沒有任何動作。
「怎麼了?」佛羅里安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不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