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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病

2026-08-06 16:08:42 作者: 哈佛雨好大的雨

  「為什麼要搬這個?」

  佛羅里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問為什麼。在妮芙的記憶里,這個女人從出現到現在,幾乎沒有主動問過任何問題。

  現在她忽然開口問「為什麼」,倒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他迅速調整表情,一臉無奈攤了攤手,同時用著妮芙的聲音理所當然的表示:「這個嘛……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之前被獵人藏在這裡了。我想拿回去。你幫我搬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琥珀沒有說話,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你的東西。」她重複了一遍。

  「對,我的東西。」佛羅里安加重了語氣,目光直直地盯著琥珀。

  沉默片刻後,她點了點頭。

  「好。」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牆壁上的裂縫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幾根細長的藤蔓從石縫中探出頭來,朝那口銀箱延伸過去。

  佛羅里安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然而,藤蔓纏上銀箱的瞬間,一股焦糊的氣味在空氣中炸開。

  那些翠綠的藤蔓像被火燒到一樣,猛地捲曲、發黑、萎縮,從接觸點開始向上蔓延。琥珀的眉頭皺了一下,她鬆開手,那些藤蔓像斷線的風箏,從銀箱上脫落,掉在地上。

  她看著那些焦黑的藤蔓殘骸,搖了搖頭:「搬不動。」

  佛羅里安的笑容沒有變。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銀克制原罪,皇宮裡的植物網絡本身就帶著皇后的原罪殘留,碰銀當然會被灼燒。

  她走這一趟,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輕鬆把箱子搬走。

  她只是想看看琥珀會不會聽話。

  結果不錯。她不僅聽話,還願意嘗試,失敗了也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平靜地接受了「搬不動」這個事實。

  這樣的人最好馴養。

  佛羅里安又一次攤了攤手,輕描淡寫的開口說道:「既然搬不動,那就不搬了。走,我帶你去別的地方逛逛。」

  琥珀歪了歪頭。「去哪?」

  「找點樂子。」

  佛羅里安轉過身,朝樓梯的方向原路返回,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琥珀,月光從頭頂的裂縫裡湧進來,照在她那張稚嫩的臉上,把那雙金色的眼睛映得發亮。

  

  「你既然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也就是說你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吧?」

  琥珀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佛羅里安轉過身,繼續往上走,「跟我來,我帶你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好玩。」

  琥珀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睡裙上沾的灰塵,跟了上去。走到樓梯中段的時候,琥珀忽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佛羅里安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妮芙。妮芙·卡森德拉。」

  而在皇宮的不遠處,鐵鞋街。

  爐火把整間店烤得暖烘烘的,油脂滴進炭火里,時不時炸出一串火星,混著胡椒和烤肉的焦香,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小紅帽坐在他對面,腮幫鼓得像只倉鼠,手還在不停往嘴裡塞東西。

  她已經吃完了三盤烤肉,兩盤雞腿,一盤烤魚,現在正在對付第四盤。桌面上的空盤子堆得像小山,骨頭堆成另一座小山。

  店員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是一整隻烤乳豬,表皮金黃酥脆,油光發亮,用刀背敲一下,能聽見硬殼碎裂的脆響。

  小紅帽的眼睛亮了。她伸出手,直接把整隻豬腿扯下來,塞進嘴裡啃。

  骨頭在齒間發出「咔嚓」的碎響,油脂順著下巴往下流,滴在桌面上,匯成一小灘亮晶晶的油漬。

  斯托里坐在對面,沒有用餐的動作。

  他的目光透過窗玻璃,落在遠處皇宮,剛才那一瞬間,他感應到封存著佛羅里安本體的銀箱被什麼東西觸碰了。

  不止如此,銀環也移動了。

  誰?那兩個侍女?還是那個新來的女人?他猶豫了片刻,身體微微前傾,已經做好了起身的準備。

  「啪。」

  一個油膩膩的雞腿被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汁水四濺,有幾滴濺到他的臉上。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抬起頭,就看到小紅帽正盯著他,那隻油亮的手還保持著拍雞腿的姿勢。


  她的腮幫子鼓鼓的,嘴裡還塞著沒咽下去的豬肉,含糊不清地說:「獵人,你也吃。」

  斯托里看了看手裡那根油光發亮的雞腿,又看了看小紅帽那張寫滿了「你怎麼不吃」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他拿起雞腿,啃了一口。皮烤得很脆,肉嫩,汁水在嘴裡化開,胡椒的辛辣混著蜂蜜的微甜,味道不算差。

  小紅帽見他吃了,滿意地收回目光,繼續對付自己盤子裡那堆食物。

  算了,待會再去吧。

  銀天鵝的防禦不是普通人能破開的。並且他還特地將那個箱子藏在了皇宮地下深處,侍女們和那個女人都不知道位置,她們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去碰那口箱子。




  至於銀環的移動……也許是她們起夜上廁所,也許是去廚房找吃的,也許是睡不著在走廊里閒逛。

  就算真有什麼人偷偷摸進了皇宮和眼下的事比起來,終究不是什麼大事。

  他現在得想清楚,以後和小紅帽的關係和相處方式……

  人與人之間與利益無關的關係無非就那幾樣,親情,友情和愛情。

  把她當女兒養?他沒有帶小孩的記憶,連自己是怎麼長大的都不記得。親情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比魔法還虛無縹緲。

  萬一養出個「父慈女孝」的戲碼,他連哭都找不到墳頭。

  把她當平等的存在?養成友情?

  上一個想和他當朋友的人,屍體剛被他親手火化。

  愛情就更別提了……他連戀愛的記憶都沒有。

  那些童話里發生的愛情,在他眼裡只是需要被解構的、充滿了陰謀詭計的故事。

  更何況還有第二人格的存在,天知道會不會又變成像白雪皇后那樣自己嫉妒自己的情況。

  得想一個更現實的方法,斯托里盯著桌上那堆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在記憶里翻找童話故事裡出現過能控制人心的魔法或者道具。

  催眠,魅惑,洗腦,契約,詛咒——什麼都行。

  然後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穿花衣的吹笛人,站在小鎮的廣場上,吹著笛子,身後的孩子排成一隊,像被線牽著的木偶,跟著他走進山里,再也沒有出來。

  吹笛人的笛子,那東西能催眠孩童,能控制人心。

  剛好,他之前路過磨坊鎮的時候,聽說過那裡爆發了吹笛人事件。

  如果那個吹笛人還在,如果他手裡還有那根笛子,或許可以搞到手。

  但那根笛子對現在的小紅帽還有用嗎?她消化了皇后的靈魂,腦子裡裝著近百年的閱歷,心智已經不是孩童了。

  那根笛子的催眠效果,對成年人能有多少效果?還有那個隨時會醒來的第二人格,一根笛子能壓的住嗎?

  而且真有效的話,那對他而言反而是壞消息。他還沒拿到笛子,就得先面對一個被吹笛人控制的小紅帽,他可沒把握能從那種局面里全身而退。

  想到這,斯托里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留了個「以後再說」的標籤,塞進腦子深處。

  不能賭。笛子的事,只能想辦法讓吹笛人自己拿出來,或者讓別人去拿,他不能冒這個險。

  小紅帽咽下最後一口肉,舔了舔手指,抬起頭看向斯托里。

  他也吃完了雞腿,正盯著桌面上的空盤子發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

  他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那些疲憊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晰。

  她歪了歪頭,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獵人?你是不是累了?」

  斯托里的眼皮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沒。」

  他頓了頓,然後又補了一句,「吃飽了嗎?」

  小紅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指戳了戳,然後抬起腦袋,點了點頭。

  「那就回去睡覺吧。」

  斯托里從懷裡摸出錢袋,丟在桌上。銀幣滾出來,在桌面上轉了幾圈,叮叮噹噹倒了一片。

  店員數都沒數,一把攏過去塞進櫃檯,動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推開門,夜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最後一點烤肉的味道也吹散了。街道上空蕩蕩的,月光把石板路面照得發白,遠處的皇宮在夜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蜷縮在黑暗中的巨獸。


  斯托里邁開步子,朝皇宮的方向走去。

  小紅帽跟在他身後,走到他旁邊時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獵人。」她的聲音悶悶的,「如果累了就跟我說,我會一直呆在你身邊的。」

  斯托里的後背一僵,腦子裡那根弦繃緊了。第二人格上號了?什麼時候?剛才吃飯的時候?還是更早?

  他扭頭盯著小紅帽的臉,卻發現她的表情並沒有第二人格那種咄咄逼人的占有欲,只是單純的擔憂,像一隻發現主人狀態不對的狗,湊過來用鼻子拱他的手,想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

  那雙眼睛裡的光也不是第二人格那種灼熱到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而是更柔和像燭火一樣。

  他見過這種眼神。

  在某次輪迴里,在卡森德拉王都的廢墟上,在天上掛著兩輪月亮的那一夜,在他和小紅帽即將被白雪皇后捏成肉醬之前。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就是這種眼神。

  他的腦子突然「嗡」了一下,那些關於控制人心、催眠魔法的算計,那些畫著箭頭的思維導圖——在這一刻全都碎成了渣。

  他在想什麼?都一路走到現在了,他媽的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種毫無效率可言的猜疑,還要進行到什麼時候?

  明明已經因為這多餘的掌控欲,失去了斯諾這張牌,你還要再因此失去她嗎?明明她在某個和你一起被捏成肉醬的輪迴里,已經證明了她的忠誠吧?

  你只需要付出一點真心,就不必如此擔驚受怕。你到底在猶豫什麼?又在恐懼什麼?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從腦子裡清出去。

  開始以一種更理性的姿態審視自己的內心,像一個工匠檢查一件有裂縫的瓷器,用手指沿著那些裂紋一點一點地摸過去,尋找裂開的源頭。

  是因為情感嗎?因為情感過於不穩定,導致他不願意去相信情感?

  還是他的潛意識在抗拒情感關係的建立?

  他的腦海里響起斯諾的遺言:「是你先潛在地把周圍的所有人都當成需要獵殺的目標,才會提防所有人。」

  斯諾確實說對了,他一直把周圍的人當成可狩獵的目標,因此排斥甚至恐懼親密的關係,消極地認為關係的建立註定會朝著壞的方向發展。

  這不是理性,是病,一種深入骨髓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病。

  他不想和獵物建立情感,怕因此變得軟弱,怕那些用算計和利益築起的鎧甲出現裂縫,怕裂縫裡會滲進他不熟悉的東西。

  然後他又想起了那兩個金屬複製體說過的話:「試著改變一下你自己吧。」

  「你一路走來,利用、交易、背叛、殺戮,確實高效,但你也把自己困死在了這條路上。」

  「你對『控制』的執念,對『未知』的恐懼,正在讓你錯過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親手『飼養』出來的那個怪物。她或許比你想像的……更有『潛力』,也更……『忠誠』。」

  還有瑪奇格爾,那個死小鬼在用契約坑他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你太固執了,蟲子。固執地相信只有算計、只有控制、只有把一切都握在手心才能活下去。」

  「固執地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把所有關係都簡化成交易。固執地……拒絕相信任何人。」

  「安於現狀,固步自封,不去改變,不去成長——這也是一種懶惰。」

  兩個敵人,兩個盟友,卻都在說同一件事——他把自己困在了一條一成不變的路上,用「效率」和「理性」當藉口,以為只要夠冷血、夠理性、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可現在,他的理性告訴他,小紅帽的問題無法用算計來解決,甚至繼續算計下去,只會起到反作用。

  想到這,他忽然有點想笑。

  算計了那麼多,提防了那麼久,用盡了各種手段去確保她不會背叛,結果現在控制她的成本,卻超過了信任她的風險。

  到頭來,一直追求著「效率」的他,一直都在和最優解背道而馳。

  想著用不需要付出真心的方式,去解決付出真心就能解決的問題。

  他停下腳步,小紅帽也跟著停下,仰著頭看他,猩紅的眼睛裡帶著困惑。

  他也看著小紅帽,灰藍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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