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皇宮客房。
妮芙是被疼醒的。渾身上下像被人拆開又組裝了一遍,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
她皺著眉,試圖翻個身,腰側傳來一陣酸脹,大腿內側的肌肉像被擰了好幾圈的麻繩。
她撐著床板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一股濃烈的酒氣從被窩裡湧出來,衝進鼻腔。
還未等她搞清楚什麼情況,她就又感受到一股更加尖銳的刺痛從腳趾頭傳來,甚至把其他痛楚都蓋了過去。
「嘖……」
妮芙一邊皺著眉一邊把腳從被子裡伸出來。五根腳趾腫得像煮過頭的香腸,她盯著那幾根腳趾看了幾秒,腦子裡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麼?昨晚睡前還沒事,怎麼一覺醒來渾身都疼,腳趾還腫成這樣了?
而等待著她的驚喜還遠不止如此。
她一扭頭就看到了琥珀側躺在她旁邊,膝蓋蜷著,雙手交疊在胸前,睡裙的領口滑到肩膀以下,露出一截鎖骨和那道蜈蚣一樣的疤痕。
那一瞬間妮芙的大腦宕機了,瞳孔在那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渙散到聚焦再到潰散的全過程。
緊跟著尖叫聲從她喉嚨里炸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琥珀的睫毛顫了顫,還沒來得及睜眼,妮芙的腳已經踹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小腹,讓琥珀整個人從床上飛出去。
摔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艾拉被吵醒,從被子裡探出腦袋,睡眼朦朧地看著這邊。「怎麼了……一大早的吵什麼……」
「你……你你你你——你為什麼會在我的床上!」妮芙縮到床角,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裹成一個蠶蛹,只露出兩隻驚恐的、瞪得溜圓的眼睛。
「不是你讓我上床的嗎?」琥珀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揉了揉被踢疼的腰,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讓你上來的?!」妮芙的聲音更尖了,「你誹謗!你這是誹謗!我根本就沒說過這種話!」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
艾拉從床上下來,想打個圓場。
可剛邁出一步,腳底就踩到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她整個人往前一滑,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扶著床柱才穩住身形。
「這是……」
艾拉低頭一看,發現剛才差點讓自己摔倒的是一個空酒瓶,瓶口還殘留著酒漬,一股發酵的甜膩氣味從瓶口飄出來。
她皺了皺鼻子,發現公主的被窩那邊也傳來了一樣的酒氣,眼神頓時犀利了起來。
珊妮也被吵醒了,坐起來揉著眼睛,看到艾拉手裡的酒瓶,又聞到空氣中濃烈的酒氣,臉色也變了。
原本還朦朧的眼神,瞬間清醒,又瞬間變為和艾拉一樣審視的目光。
「公主殿下,您昨晚是不是喝酒了?」
艾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難以想像的壓迫感。
妮芙被那兩道目光盯得後背發毛,連忙擺手。
「沒有!我沒喝酒!我連酒窖在哪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她打了個酒嗝。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連她自己都聞到了嘴裡那股發酵的、甜膩的氣味。
空氣安靜了一瞬。
「您最好解釋清楚,昨晚到底幹什麼了。」
艾拉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朝妮芙走近一步。
珊妮也從另一邊下了床,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堵正在合攏的牆。
妮芙縮在床角,被子裹得更緊了。「我……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完全沒有印象!」
她絞盡腦汁,試圖從空白的記憶里撈出點什麼。
卻什麼都撈不到,腦子裡像被洗過一遍,乾乾淨淨,連碎片都沒有。
她急得快哭了,最後目光落在琥珀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沒……沒準是她!」她指著琥珀,聲音又急又快,「沒準是她昨晚偷偷跑去喝酒,然後跑我床上給我灌酒!」
說完她自己都心虛起來,覺得這個理由太過荒唐。
艾拉輕輕嘆了口氣,「公主殿下,扯謊也請扯點像樣的。您說這話,您自己信嗎?」
妮芙的眼眶紅了,鼻頭酸了,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你們就信我半夜爬起來沒事幹,跑去酒窖里喝酒,還把她拉上床嗎?」
「你們都跟了我這麼久了!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還不清楚嗎?!」
艾拉和珊妮對視一眼。確實——公主膽小,怕黑,怕鬼,怕一個人待著。讓她半夜去酒窖,比讓她去減肥還難,而且她確實不是喜歡喝酒的人。
艾拉轉過身,蹲在琥珀面前。「琥珀,昨晚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琥珀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還帶著宿醉的朦朧。
她想了想,然後用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道:「昨晚她半夜爬起來,被我發現了。然後她說要讓我知道這裡有很多好玩的,於是帶我去跳舞,去廚房做飯,去酒窖喝酒,去花園看星星。最後帶我回房間睡覺。」
房間裡又一次陷入死寂。
艾拉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珊妮閉著眼,不知道該做什麼。
妮芙縮在床角,臉漲得像煮熟的蝦,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撒謊!」
琥珀歪了歪頭。「沒有。」
「你有!」
「沒有。」琥珀的語氣依舊平靜,「昨晚跳舞的時候,我踩了你的腳。你說沒關係。後來又踩了一次,你還哭了。」
她低下頭,看著妮芙那雙從被子裡露出來的、腫得像蘿蔔的腳趾,「你現在腳還腫著呢。」
妮芙把腳縮回被子裡,她當然知道腫著,剛才被疼醒就是因為這個。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腳趾上的疼痛還在持續,琥珀那副坦蕩的、不像是說謊的表情,更是把所有辯解的路都堵死了。
「我……我夢遊?」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對,一定是我夢遊了。我從小就有夢遊的毛病,只是好久沒犯過了……」
艾拉沒有接話。她和珊妮又對視一眼,兩人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這件事,要不要告訴獵人。
「公主殿下。」艾拉深吸一口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您先休息。這件事,我們會處理。」
妮芙猛地抬起頭,「你……你們要去告訴獵人?」
艾拉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晨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房間裡那股殘存的酒氣吹散。
「公主殿下,您先把衣服穿好。等獵人先生醒了,我們再說。」
妮芙的身體僵了一下。「不——不用吧?這點小事,不用麻煩他了。我自己能處理……」
「可是您說您不記得昨晚的事了。」艾拉的眉頭皺著,「萬一今晚又發生同樣的事呢?萬一不止是喝酒看星星呢?」
妮芙的臉徹底白了,艾拉她們沒有再說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妮芙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把臉埋進被子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哀嚎。
琥珀還坐在地上,背靠著壁爐的石牆,看著這亂成一鍋粥的房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在沉默了一會後又忽然開口
「那個菜,還挺好吃的。」
妮芙的哭聲停了一瞬。
「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