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人走出磨坊，風從荒草間穿過，吹動他的袍角，把那些磨坊裡帶出的霉味和舊木頭的灰塵一點一點地吹散。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磨坊外的土坡上，看著遠處卡森德拉王都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
「……果然在這裡啊。」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拜斯肯他們的情報沒錯，他確實逃到了卡森德拉。
不出意外的話，那一個月前的政變他也摻和了一手，白雪皇后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從那兩個侍女的反應來看，她們恐怕也在他的控制中了。
獵人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王都里，通過那兩個侍女的眼睛看著這一切。
一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明天要不要叫上獵手們去將他活捉？但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那些植物網絡仍在運作，說明獵人用某種方式奪走了皇后的植物控制權，在卡森德拉開戰對他們來說過於不利。
現在也無法確認他的精神狀況和記憶缺失程度，如果這時候逼他太緊，讓他感到威脅重啟時間，並且選擇徹底與我們為敵——那就不妙了。
他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已經逐漸浮現出來的、銀白色的圓月。
那輪月亮靜靜地掛在那裡，清冷，平和，像一隻正在閉目養神的眼睛。
他疲憊的嘆了口氣，究竟何時才能將那虛偽的神明擊落？您究竟要何時才能帶我們看到勝利的曙光？
幻境裡，瑪奇格爾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一臉玩味的說道：「不是敵人，有意思，這可不像那幫人的作風啊。」
斯托里坐在紅色天鵝絨座椅上，翹著二郎腿，「教會當然會說不是敵人，誰會把自己的敵意寫在臉上？他們要是直接說『我們是敵人』才是蠢貨。」
「那你覺得這話是真是假？」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讓我相信這句話，無論是想讓我放鬆警惕，又或者是真想和我打好關係，都有周旋的餘地。」
瑪奇格爾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挺透。」
斯托里沒有接話，腦子裡轉著另一件事——雙滿月提前了。
以前每個月都是月底出現，現在提前了整整三天。
教會不會無緣無故警告這個，「不得不提防所有時間段的月亮」，這意味著月亮本身可能正在變成某種危險的東西。
他扭頭看向瑪奇格爾試探性的問道：「你覺得月亮是怎麼回事？」
「你活了這麼多年，這雙滿月曾經出現過什麼異常你們這些長壽者應該最為清楚才對，最起碼也該知道這雙滿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吧？」
瑪奇格爾看向他，似乎對他會問這個問題感到有些意外，但她的回答卻還是令斯托里失望了。
「不知道。」
「自我有記憶以來，每個月月底都會出現雙滿月，從沒出過什麼事情，所有人都習以為常。」
「就像天上本來就該有兩輪月亮一樣，沒人覺得奇怪，也沒人想過要去查它為什麼會出現。」
斯托里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也不知道源頭？」
「別把我當成什麼無所不知的先知了，我只是活的比你們長而已。」
瑪奇格爾頓了頓，「至少目前為止，我見過的唯一一次異常——也就只有讓佛羅里安從棺材裡爬出來那一次。」
斯托里手指摩挲著下巴：「所以雙滿月提前出現這件事，你也是第一次遇到？」
他突然有些好奇的打量著瑪奇格爾：「那你到底存在多長時間了？」
瑪奇格爾眼掉黑線，嘴角抽了一下。「沒人告訴你，擅自詢問女性年齡是很沒禮貌的嗎？」
斯托里的眼角跳了跳，在內心吐槽：這種時候就別耍小孩子脾氣了吧？
但他嘴上說的是：「行行行，那換一個問題——白雪皇后的記憶里，雙滿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瑪奇格爾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顯然剛才那句心裡話已經被她讀到了，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無可奉告。」
得，給這小祖宗惹毛了。明白了這點後斯托里果斷離開了座位轉身便朝幻境出囗走去。
「我先回現實了。」
「不問了？」
「問也問不出什麼，到時候再說吧。」斯托里的聲音從階梯上方飄下來，「我先去通知卡森德拉的國民不要看月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反正等明天教會的醫療人員過來，將他們活捉了，一切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第二天他們等了整整一天，都沒有等到教會的醫療人員過來，直到侍女們再去那個聯絡點才有了收穫。
「生命之水，直接給公主口服，可治癒一切疾病。」
字跡工整，筆畫流暢，沒有署名，沒有日期，這張塞在瓶子下面的紙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
斯托里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又把玻璃瓶舉到眼前，仔細觀察著瓶中的液體。
佛羅里安湊了過來，好奇的問道：「是因為暴露了嗎？」
「有可能，那兩個侍女雖然把消息傳過去了，但教會的聯絡人很警覺，昨晚那場對話他可能已經起了疑心，所以教會方覺得派活人來會有風險。」
佛羅里安的聲音裡帶上了更多的好奇，「那這瓶水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好歹派個人護送一下呀，就這麼隨隨便便放這兒了？」
斯托里沒有立刻回答，腦子飛速轉著，隨便放了一瓶水在桌上，留下一張紙條。
沒有醫生，沒有護衛，沒有任何驗證手段，就像在說：「東西我們放這兒了，愛要不要。」
要麼是教會真的缺人缺到連個醫生都捨不得派出來。
要麼是他們根本不擔心這東西被別人拿走，又或者，這東西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就像普通人隨手送出一瓶水一樣隨意。
「到底是什麼情況呢……」
斯托里喃喃道，然後他又看了佛羅里安一眼。
「要不你試試？」
佛羅里安連忙擺手，妮芙那頭金色的長髮被甩得左右晃動。「我又沒生病，喝了也看不出效果。」
「還是找個病人試試吧。」
半個時辰後，鐵鞋街的一家藥鋪里。
一個重病臥床的老人喝下了幾滴那瓶中的液體，他的臉色就從灰白慢慢恢復了紅潤，咳嗽停了，呼吸也變得平穩。
佛羅里安看到這一幕，眼睛一亮，語氣都激動起來：「……真的有效？看來這水是真貨啊！」
「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吧。」斯托里冷不丁的給他潑了盆冷水。
「雖然教會的人本來就沒有理由害公主，但他們完全有可能在藥里加別的東西——比如某種能讓喝了它的人聽話的詛咒，比如某種能讓它可以被追蹤的標記。」
佛羅里安忍不住吐槽：「要不要這麼謹慎啊？那你打算觀察多久？」
「這水就先交給你保管吧。」
佛羅里安愣住了。「……什麼？」
「我不打算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斯托里將那瓶水遞給佛羅里安，「等你覺得它沒問題之後，你想用在哪都行，以後公主或者誰真得了不治之症，你看著辦，只要別給我惹出亂子。」
佛羅里安一臉錯愕接過這瓶水：「你確定？這麼珍貴的東西，你就隨手給我了？」
「我在這耗的時間夠久了，卡森德拉這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我也該走了。」
話音剛落他便邁開步子朝走廊盡頭走去，小紅帽從拐角處探出頭來，看到斯托里走過來，立刻站直了身體。
「走吧，莉特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