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壓下心中的困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繼續沿著主街往前走。
他換了一個目標——巷口一個正蹲在地上修補木桶的年輕男人,看起來比剛才那個老人沉穩些。
他走過去,用同樣的語氣開口:「你好,我想問一下——」
那年輕男人抬起頭。
同樣的反應。瞳孔驟縮,臉色發白,他猛地站起來,連退了兩步,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等等——」斯托里下意識地伸出手,「我不是——」
「你別過來!」
年輕男人尖叫一聲,轉身就跑,速度之快讓斯托里懷疑他是不是偷偷練過短跑。轉眼間他就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斯托里的手再次僵在半空。
「……操。」
他收回手,揉了揉眉心,讓自己冷靜了幾秒。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整個鎮子的人都像是見過他——不,不是「見過他」,更像是「被人告知過他的長相和特徵」,並且被明確警告過要遠離他。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放得更輕,目光更加銳利地掃過周圍。
街上的聲音似乎變小了一些,一些鎮民已經注意到了剛剛那人的逃跑,也注意到了他。
有人故意避開了目光交匯,有人在他經過時裝作低頭忙手上的活計,還有幾個孩子被他經過時嚇得跳起來跑開,連地上的樹枝都沒來得及撿。
斯托里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朝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走去。
看來需要用點非常規手段了……
小巷深處,一個穿著褪色藍布衫的中年女人正背對著他,在一口水井邊打水。
斯托里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她的身後,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右手同時鉗住她的肩膀,將她拉進了旁邊一處堆滿柴火的角落。
「唔——!」
他把她按在牆壁上,左手依舊捂著她的嘴,右手從腰間抽出火柴,在粗糙的牆壁上猛地一划。
「嗤——」
火光亮起。
那中年女人在看到火光的那一刻,眼睛瞬間變得空洞,掙扎的力道消失了,整個人軟了下來,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斯托里自己也看向那火苗,一同進入幻境劇院。
在看到斯托里又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的時候,瑪奇格爾見怪不怪的嘆了口氣,沒有廢話,輕車熟路的朝著舞台方向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舞台上方的放映機自動啟動,發出一陣機械的咔噠聲,一束光投射在泛黃的幕布上,畫面開始浮現。
幕布上,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人,正背對著視角的主人站在一間屋子門口,他身後站著幾個同樣面色灰敗的鎮民,手裡攥著鋤頭和柴刀。
他的對面,是一個暗金色的金屬人,正是那金獵人。
他在鎮民面前豎起了三根手指,談條件:青蛙歸還,行動自由,以及不得向任何人——尤其是他那個「不負責任的弟弟」——透露他們的行蹤。
隨著談話的進行,他們還分析了吹笛人的行為邏輯,並且順勢發表了一番熱血沸騰的演講,鎮民們的情緒從最初的恐懼、懷疑,逐漸變成憤怒、激動,最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畫面切換。
那暗金色金屬人,正盤腿坐在鎮子中央的空地上,周圍圍著一圈孩子。
他正在教他們唱一首歌,歌詞粗俗、尖銳、充滿惡意的嘲弄。
孩子們拍著手,唱得興高采烈,清脆的童聲在夜空中迴蕩。
畫面再切換。
夜裡,一大批體型如牛犢般大小的老鼠湧向鎮子,而那個金色的金屬人正揮舞著金色的大斧,在鼠群中大殺特殺!
鎮民們在他身後,用那些簡陋的武器,追殺著潰散的老鼠!
最後一幅畫面。
是那個被五花大綁、穿著破爛花衣的吹笛人,被鎮民們拖進了人群。
而那兩個金屬人穿過人群邊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鎮子。
畫面結束,幕布徹底暗了下去。
斯托里站在第一排座椅旁,沉默了幾秒後,摸著下巴緩緩開口:「有點意思。」
「這倆東西,居然可以脫離那條河自由活動?我還以為他們是會固定在河邊刷新的野怪呢。」
瑪奇格爾微微側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看來你的討債人們,比你想的還要自由,而且還挺閒的——居然會幫鎮民處理吹笛人。你說他們圖什麼?」
斯托里的目光卻是冷了下來。
「他們不是閒,他們多半是想搶在我之前拿到那個笛子。」
瑪奇格爾有些疑惑的歪頭:「笛子?」
隨即她很快通過斯托里的記憶和想法知道了那個笛子的用處,輕輕的「哦」了一聲,語氣瞭然的繼續說道
「所以他們搶在你之前把吹笛人殺了,把笛子拿走了?那現在他們手裡又多了一個能牽制你小紅帽的手段。」
「……嗯。」
斯托里煩躁的揉了揉太陽穴。
「這下麻煩了。」
回到現實,視野重新被陽光和灰塵填滿。他鬆開手,中年女人順著牆壁軟軟地滑坐在地,暈了過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口沾著的灰,打算趁還沒引起更大的騷動之前,悄悄離開這個鎮子。
可他剛走出兩步——巷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幾個人影堵住了出口。
一個光著膀子手裡攥著鐵錘的鐵匠。一個提著草叉的農夫,還有一個瘦削的女人,手裡抓著一根擀麵杖,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身上。
斯托里的腳步停住了,看著面前這幾張寫滿了敵意的臉,他想起了剛才從那女人記憶中看到的金銀獵人向鎮民提出的要求,頓時明白了一切。
那兩個複製體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鎮民們能守住秘密。
因為清楚瑪奇格爾能讀取記憶,知道他多半會為了獲取情報,直接在鎮民面前點燃火柴。
所以,他們故意用「不負責任的弟弟」這個身份來給他貼上標籤。
同時,幫鎮民解決了吹笛人,完美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保護者」的形象。
順理成章地把「弟弟」這個身份推上他們的對立面,讓這些鎮民對他形成了固定的印象:一個被自己「哥哥」親口認證的、不靠譜的麻煩精,一個害了兩位英雄「哥哥」的禍害。
這種印象下再加上「保密要求」,讓他無論想做什麼,想問什麼,哪怕是在他們面前點燃一根不起眼的火柴,都會被先入為主的敵意擋在門外。
增加了他用暴力手段來獲取情報的概率,讓他和鎮民間的矛盾更容易被激化。
鐵匠往前邁了一步,鐵錘在手裡掂了掂:「你就是那兩個獵人的弟弟?」
他的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齒的說道
「……弟弟……行,真行啊。」
他抬頭,攤開雙手擺出一副毫無防備的迎了上去,「所以呢?你們想幹什麼?趕我走?還是準備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