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年前。」
弗里茨摸著下巴擺出了一副回憶的姿勢
「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跑到鎮子外邊去了。具體在哪兒記不太清,好像是往西邊走了挺遠,走到一片亂石坡那邊。」
「然後呢?」
「然後……我好像遇到了一個人。不記得長什麼樣了,是男是女都想不起來。就記得……吵了一架,吵得挺凶的。」
「第二天醒了以後,我就發現自己的影子不見了。」
弗里茨低著頭,看著有些垂頭喪氣:「以前我這人脾氣很暴躁,見誰都想罵兩句,手也癢,偷過東西,砸過別人的窗戶。但沒了影子之後,我忽然就……不想再做那些事了。看到別人難受,自己心裡也跟著難受。」
旁邊一個老婦人低聲附和:「確實是這樣,他以前可招人恨了,但後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對誰都客客氣氣,還會幫別人搬東西、照看小孩,老鼠鬧得最厲害那陣子,他守了好幾天夜,沒合過眼。」
獵人沒有接話,在心裡默默把這些信息排成一列:失去影子之後,脾氣變好了,性格變了,連倫理觀念都變了。
這聽起來很像童話里會發生的劇情——主人公因為性格問題惹怒了某個超自然存在,被奪走了某樣東西,然後發生了改變。
但問題是,他搜遍自己的記憶,也想不出有哪篇童話是關於一個叫弗里茨的人失去影子的。排除童話重演的可能,那就只可能是女巫的手筆。
但偏偏這傢伙記不清楚當時的事情,火柴又對他無效,看不了他的記憶。
而且就算能確定是女巫乾的,這些信息也解釋不了他為什麼能免疫幻境。
正在思考間,一個新的念頭忽然閃過了斯托里的腦海——會不會真相其實很簡單?
影子,就是靈魂?
他依稀記得以前看過的一些靈異傳說故事裡的鬼怪便是沒有影子的。
如果失去影子意味著失去靈魂,那弗里茨現在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空殼」。一個沒有靈魂的人,自然無法被拖入針對靈魂的幻境。
但這樣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金銀獵人他們沒有靈魂卻依舊有影子,還是說只有生物被剝奪了靈魂才會失去影子?
可能性太多,關鍵信息太少,而且他未必用得上這個情報。
斯托里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停留太久,問清了那片亂石坡的大致方位後便帶著青蛙離開了小鎮。
小紅帽跟在他身後,懷裡還抱著那幾包沒吃完的乾糧,一邊走一邊低頭掰著碎屑往嘴裡送,腮幫鼓鼓的,像一隻正在囤糧的松鼠。
那隻青蛙被他用一根繩子固定在銀天鵝的尾羽與鳥背交界處,伴隨著銀天鵝扇動翅膀,升上天空。
鎮子的輪廓在暮色中迅速縮小,那些還在燃燒的餘燼化作幾點微弱的橙光,很快就被遠方的丘陵遮住。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夜露初降時的涼意。
他們離開的時候,磨坊鎮的倖存者們正在收拾殘局。
有人在把屍體往鎮外的空地拖。有人把一些還能用的物資歸攏到幾輛手推車上,有人還在倒塌的房屋裡翻找還能用的東西。
加斯特站在鎮口手裡攥著那捲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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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上來的意思,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斯托里的背影逐漸走遠,直到那道銀色的影子消失在黃昏盡頭,才轉身往鎮子外走去。
磨坊鎮的故事暫時告一段落,獵人的故事仍在繼續。
兩天後的傍晚,斯托里在一座新的小鎮入口處落了地。
他將青蛙和大部分的行李放置在鎮外的樹林,用銀天鵝將其罩住,帶著錢袋和小紅帽進來了。
這個鎮子比磨坊鎮大一些,街道上的石板鋪得還算整齊,兩側的房屋也多是兩層以上的磚木結構。
但斯托里剛走進鎮口就察覺到了異樣: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有的用圍巾纏住口鼻,有的戴著寬檐帽把臉遮去大半,還有的甚至套著長袖手套,把手指都包了進去。
天還沒完全黑透,鎮民們卻已經像是即將進入一片會被寒潮侵襲的區域。
他看上去裹得像個過冬的毛熊,連耳朵都用布條纏了起來。
「借問一下,你們這兒的人都怎麼了?是在躲瘟疫還是集體信了什麼教?」
店主瞥了他一眼,從上到下看了一圈,像是確認他沒有被什麼東西纏上,才壓低聲音回了一句:「是水。」
「水?」
「鎮子北邊那條河,幾天前開始漂上來一些奇怪的……東西。」
店主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一開始是幾條死魚,後來是幾隻老鼠。再後來就是體型像牛那麼大的老鼠屍體,順著水流一直往下漂。」
「河邊的水也被染得發黑,有人碰了一下那水,第二天手上就起了疹子,過了好幾天才消退。」
斯托里在心裡把這事和那兩個金屬獵人的行動軌跡核對了一下——時間對得上,方向也對得上。
多半是他們殺完老鼠後沒處理屍體,那些東西順著水流漂到了下游。
店主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你是外來人吧?你要住店的話,我建議你去鎮西那家旅店,他們家自己打了一口井,水還乾淨。」
斯托里點了點頭,正要道謝,卻發現小紅帽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邊,跑到了街對面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用木板搭起來的小攤,上面擺著幾碟剛出爐的糕點,華夫餅、水果派、鬆餅。
攤主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袍,灰色的長鬍鬚一直垂到胸口。
背上斜背著一根被白布包裹像棍子一樣細長的東西,看著面前這個穿紅斗篷的小小顧客,語氣溫和的問道:「要來點嗎?剛出爐的,還熱著。」
小紅帽轉過頭看著斯托里,沒有說話,只是用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靜靜的看著他,她那不停搖晃的尾巴也已經暴露了她的真實意圖。
斯托里一臉頭疼的看著她:「你要哪個?」
「全部!」
聽著這興奮而充滿活力的回應,斯托里無奈的掏出一枚銀幣遞過去。
白袍攤販利落地把幾樣東西分別包好,遞到小紅帽手裡。她抱著一摞油紙包,低頭聞了聞,臉上頓時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斯托里拉著她快步離開那個攤子,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攤主正低頭整理著攤面上的碟子,動作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但那身白袍和背上被白布包裹也過於顯眼以至於不知該如何吐槽的棍狀物體,還是引起了他的警惕。
兩人沿著主街繼續往前走,路過一棟門口圍了不少人的房子。
房子的門關著,窗戶也拉上了厚厚的窗簾,但門縫下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裡頭隱隱有人聲傳來。
旁邊一個裹著灰褐色圍巾的中年男人湊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了斯托里和小紅帽一圈——顯然,他們倆的衣著和那些裹得嚴嚴實實的鎮民形成了鮮明對比——便主動開了口:「你們是外來的吧?」
斯托里沒有否認:「剛到。」
「難怪,我看你們沒裹成這樣。」男人用下巴朝街對面那棟房子努了努,「那是奧德森醫生的診所,和你一樣也是外來者,醫術很高明,不過他有幾個怪癖。」
「什麼怪癖?」
「他只治快死的人,不是快死的他不接。而且治病的時候,只能讓病人和他單獨待在一起,要在封閉的房間裡頭,還要有一張舒服的床。不管什麼病都是這個規矩,也從來沒人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治的。」
斯托里聽了只是點了點頭,「有點意思。」
那男人見他似乎沒有要繼續追問診所的意思,便順勢換了個話頭:「你們是要找住的地方吧?鎮西那家旅店不錯,他們自家打了一口井,水還乾淨,不像北邊那條河……嘖。」他搖了搖頭,沒往下說,「正好我也要往那邊走,帶你們過去吧。」
斯托里看了一眼小紅帽,她還在低頭吃鬆餅,對找住處這件事毫無興趣,便轉頭對那男人點了點頭:「有勞了。」
而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巷口陰影里,一個身影正靠牆站著,微不可察地「嘖」了一聲。
旅館的房間比斯托里預想的要乾淨一些。
床鋪雖然簡陋,但被褥還算整潔,窗戶朝著背街的方向,關上之後能隔絕大半街道的嘈雜。
他在床邊坐下,先把行囊里那幾樣重要的東西——打火匣、火柴盒、糖果槍——依次摸出來確認了一遍,才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水囊仰頭喝了一口。
卻發現水囊已經空了。
他皺了皺眉,把空水囊擱在桌上,朝樓下喊了一聲:「店家,送壺水上來。」
不多時,店員端著一壺水推門進來,放在桌上,又利落地退了出去。
斯托里沒有立刻倒水,而是從懷裡摸出一根銀針,探入壺口,等了幾秒再抽出來——銀針表面光澤如初,沒有發黑,也沒有變色的痕跡。
他這才倒了一杯,喝了幾口。
小紅帽蜷在隔壁那張床上,油紙包攤在枕邊,她已經全部吃完了,正抱著被子發出一陣陣滿足而均勻的呼吸。
斯托里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他吹熄油燈,和衣躺下,把銀斧擱在手邊能夠到的位置。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長的銀線。
他閉上眼睛,意識開始向下沉,像一塊石頭慢慢沉入深水。
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卻發現眼前是熟悉的街景。
那個穿著厚外套的店主正站在他面前,裹著圍巾,連耳朵都用布條纏著,嘴裡說著和白天一模一樣的話:「你也是外來人吧?你要住店的話,我建議你去鎮西那家旅店,他們家自己打了一口井,水還乾淨。」
斯托里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那個穿著白袍背著樹枝的人依舊在擺著攤,小紅帽也站在他的面前,眼巴巴的看著那些甜點。
遠處還能隱約聽到擠在奧德森醫生門口的嘈雜聲——一切細節都和他剛剛到達這個鎮子時看到的完全一致。
「……操,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