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那些鎮民還愣在原地,有人扶著弗里姿往後退,有人還在低聲議論,但加斯特沒有理會他們。
他始終盯著斯托里,眼眶裡的血絲還沒完全褪去,像一頭終於抓住了一線生機的困獸。
斯托里沒有立刻給他答案,而是從懷裡摸出那隻乾癟的水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慢悠悠地開口:「聽過河神的故事嗎?」
加斯特搖了搖頭。
「往河裡扔活物,河神就會浮上來,帶著那東西的金的和銀的複製品,問你掉的是哪個。」
「只要你誠實地說自己掉的是普通的,河神就會把金的、銀的和普通的三樣一起給你,它們會聽從持有者的命令,成為最忠誠的保鏢。」
加斯特的眉頭皺了起來:「就這麼簡單?」
「當然沒這麼簡單。」斯托里把水囊塞回腰間,「河神把東西交給你之前,會告訴你必須在太陽落山前把這些東西花光,也就是交易給別人,並且通過交易換來的東西也要花光,如果沒照做後果自負。」
加斯特沉默了片刻,腦子裡在快速消化著這些情報。然後,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所以……您的那兩位『哥哥』,那兩個金屬獵人是您把自己丟進河裡才……」
「有空瞎想這麼多,你還不如想想該怎麼活著找到那條河。」
斯托里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又轉頭朝老穆勒招了招手:「拿地圖來。」
老穆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攤開在旁邊的石塊上。
那是磨坊鎮周邊的手繪地圖,線條粗糙,但還算完整。
斯托里接過一根炭筆,在紙上畫了一條彎曲的線,從磨坊鎮西南方向延伸出去,穿過一片丘陵和一條標著「干河床」的虛線,最終落在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空白處。
「這裡就是嘆息之河,那個河神所在的地方。」
「醜話說在前頭——你去不去,能不能成,和我無關。就算你成了,以後也別拿這事兒來攀關係。」
「我不收徒弟,也不欠人情,你仍然得靠你自己活著。」
加斯特看著那道背對著自己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就算您這麼說,我也會記住今天。如果我能活著從那條河邊回來,如果我能帶著鎮民們一起活下來,以後您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一定會償還這份恩情。」
斯托里已經轉過了身,聽到這話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嘲諷弧度:「等你活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說完他徑直朝人群方向走去,見到獵人過來,其他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而弗里茨還捂著眼睛蹲在人群里,臉上的血已經被擦乾淨了一些,聽到腳步聲靠近時,他的肩膀本能地抖了一下。
而斯托里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卻是地面上的影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加斯特的影子,又看了一眼老穆勒的影子,再看了一眼旁邊那些圍觀的鎮民的影子——在暮色的餘暉下,每個人的腳下都拖著一道深色的輪廓,隨著光線的角度微微傾斜。
只有弗里茨的腳下空空蕩蕩。
「這傢伙是人是鬼?怎麼連個影子都沒有?」斯托里側過頭,問旁邊的鎮民。
幾個鎮民面面相覷。一個稍微年長的女人遲疑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他的影子……很早以前就不見了。」
「怎麼不見的?」
「說是被一個路過的精怪奪走的。」
「喂,你想不想恢復視力?重新看見光?」
弗里茨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想!我想!求您——」
「那就別亂動。」
斯托里從懷裡摸出一個裝著暗紅色液體的小瓶子。一隻手拔開瓶塞,另一隻手撐開弗里茨的眼皮,將那滴液體滴入他的眼球上面。
「嘶——」
弗里茨的身體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本能地繃緊起來,但又被斯托里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別動。」斯托里重複了一遍,語氣平穩,「等你眼睛能看見了再跟我說一聲。」
液體滲入創口,像滲進乾裂土地里的雨水,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道被匕首劃開的口子迅速收攏結痂,留下兩道淡粉色的疤痕。
弗里茨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眼珠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瞳孔已經恢復原狀。
「……我……」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坐下去,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恍惚:「我……又能看見了?」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個鎮民甚至直接跪了下去,額頭磕在滿是血污的泥地上,口中喃喃念著一些像是禱告又像是祈求的話。
還有的鎮民直接擠上前來求著獵人去救治他們的親朋好友。
「神跡……這是神跡啊……」
「求您也救救我家的……」
「我兄弟還在那邊躺著,求您看一眼就行……」
斯托里沒有理會那些人的動靜,他不緊不慢的從懷裡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在弗里茨面前點燃。
「嚓——」
弗里茨的目光落在火焰上,瞳孔里倒映著那一小簇跳動的暖光,卻沒有進入幻境時那種特有的恍惚,像是在看一根普通的火柴。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一點一點的在一種尷尬而又寂靜的氛圍中過去。
弗里茨不知道獵人為什麼突然在他面前點燃火柴,又一句話不說地盯著他看。
但他想起了剛才加斯特刺瞎他眼睛後說的話,這個獵人是衝著那兩個金屬獵人的消息來的。
想明白了這一點後,他連連擺手,聲音發顫的喊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按他們說的去做……那兩個金屬人讓我去把孩子們接回來,我就去了……」
斯托里沒有接話,手腕一抖將火柴熄滅,把那燒過的火柴梗隨手丟在地上。
「有意思。」
目前為止,除了那兩個複製體,沒有任何有眼睛的東西能在看到火柴火焰後不被拖進幻境。
金銀獵人給出的理由是,他們是沒有靈魂的造物,無法被幻境捕捉。
那麼弗里茨呢?他看起來完全是個活人——有體溫,有呼吸,會流血,傷口也會癒合。
唯一和人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沒有影子。
難道失去影子就能免疫幻境?
一個精怪奪走了他的影子,卻讓他失去了被幻境入侵的可能——也就是說某種程度上免除了他受到那種「精神污染」的威脅?
還是說那奪走影子的精怪本身就在他體內留下了某種隔絕的屏障?
帶著種種疑問,斯托里試探性的開口問道:「你的影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