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氣浪掀翻了他最後一縷意識。他聽到自己後背撞上牆面的悶響,感覺到石子嵌進皮肉,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斯托里猛地睜開眼睛。
然後他看到奧德森正站在床邊,左手捏著一把手術鉗,右手正舉著一截細長的手術刀,刀尖正對著赫米特的後背。
「等等。」斯托里從牆邊直起身,「赫米特的手術等會兒再做,先給我做。」
奧德森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上了一種明顯的不悅:「你剛才不是還要拿他當小白鼠來試探我嗎?怎麼現在又改主意了?」
「解釋起來比較複雜。」斯托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沒那麼急切,「你先別給他做,先處理我的問題。」
「不行。」
奧德森收回目光,繼續檢查赫米特背上那根樹枝,語氣比剛才更強硬了一些,「我剛才就跟你說過,他背上的樹枝正在抽取他的生命力,時間久了會危及性命。必須先處理他這個。」
斯托里在心裡「嘖」了一聲,時間回溯點太晚,奧德森已經看到樹枝的狀況了。
以他那種「見死不救就睡不著覺」的性格,想靠常規手段讓他改變優先級幾乎不可能。
他開始快速回想上一輪與他的對話細節,同時不動聲色地伸手探進自己的衣袋。
那枚懷表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金屬外殼光滑如初,錶盤上的裂紋已經消失了,指針在走動,平穩而均勻。
他那上周目好不容易壓下的嘴角再一次翹了起來,果然,懷表的狀態並不會隨回溯而重置。
他的拇指按在表殼邊緣,輕輕一轉。
周圍的聲音像是被隔了一層玻璃一樣迅速遠去,所有事物的動作軌跡也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奧德森的手術刀停留在了赫米特肌膚的表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表,確認它還在正常走動,然後按住錶冠,緩緩向後轉動。
時間開始倒流。奧德森的身影從床邊退回到桌旁,那移植進去的藍色眼珠被他重新挖出,換上了自己原本的眼珠,玻璃罐也重新放回箱底,那些被他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床上的手術用品也被他放回醫療箱內。
那些細碎的動作像被倒放的影像一樣收束,直到他重新站起身,合上箱蓋,轉頭看向斯托里:「別自以為是地給我戴高帽,如果不是你拿其他人當籌碼威脅我,我才懶得救你這個惡魔。」
斯托里這才鬆了口氣,隨即便是嘿嘿一笑:「說起「自以為是」,這反倒是你和我為數不多相似地方呢。」
奧德森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斯托里靠在牆邊,雙臂抱在胸前。
「身份上你是救死扶傷的醫生,我是以殺戮為生的獵人。原則上我自私自利,永遠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你大公無私,一直把別人的命排在自己的前面。」
「從很多方面我們倆都是背道而馳,完全相反的人,但唯獨在『自以為是』這件事上,你和我沒有區別。」
奧德森不解的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覺得他想要被治療嗎?」斯托里見此也不賣關子了。
「就像我沒經過他的同意就把他打暈帶過來一樣,你也沒問過他,就擅自決定要治他、要救他。」
「你不覺得……這都挺自以為是的嗎?」
奧德森眉頭皺的更緊了:「你是想說他可能根本不想活?」
「我可沒這麼說。」
斯托里攤了攤手,「我只是指出一個事實——我們倆都沒問過他的意見。你覺得自己在做好事,但說到底,你也是在替別人做決定,替別人安排接下來的人生。」
「如果他自己其實不想被治好呢?如果他認為這根樹枝是他必須背負的東西呢?」
奧德森的臉色瞬間複雜起來,欲言又止,覺得這是歪理,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摸著下巴,沉思了片刻後,重新看向赫米特的後背。
「你說得對,這確實是我沒想過的角度,但那句話依然成立——只要他還有一線生機,我就不能當作沒看見。」
「區別在於,等他能回答的時候,我會好好問他的意願。」
隨即他又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困惑。
「不過……你這人還真是奇怪。」
「剛才讓我拿赫米特當小白鼠的是你,現在又讓我尊重他的意見,你到底是希望我治他,還是不希望我治他?」
「還是說,你只是單純地想看我為難?」
斯托里沒有被他那略帶質問的語氣影響,反而像是早有準備一樣,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只是單純覺得你這人有點意思,讓你先做做心理準備,提前想清楚自己要面對的局面。」
「我希望你賭上自己珍視的生命所換來的是一個不會後悔的結果。」
同時他的心裡又默默補上一句: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希望你不會被悔恨給壓垮。
奧德森眼神複雜的看著他:「你這傢伙……倒是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斯托里聳了聳肩,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奧德森眼裡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滿口謊話、動機不明的外鄉人,用鎮民的性命要挾他開門,又在他面前突然尊重其個人意願。
這種前後矛盾的行為,在奧德森這種習慣用邏輯和原則去理解世界的人看來,確實顯得複雜,甚至有點不可理喻。
但斯托里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他更關心的是奧德森接下來願意為這份「複雜」做出多少妥協。
既然要把奧德森拉進自己的隊伍里,那說幾句漂亮話刷點好感,總歸不會虧。
「不過……」
奧德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奇的問道:「如果他一直到了你直覺告訴你的那個死期都沒醒,你打算怎麼辦?」
「那就先給我做手術唄。」
斯托里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麼,「反正你的病人現在睡得正香,你在這兒站著乾等也是等,還不如先把我這邊處理了。」
「雖然我的直覺告訴我,他醒得會比你想的要快,不過你也可以不信,我們可以打個賭。」
奧德森的眉頭動了一下,臉上流露出明顯興趣和好奇,但他很快搖了搖頭:「我從不賭博,更不會在別人早有準備的情況下參與賭局。」
斯托里輕輕的嘖了一聲:「你這人可真是正經到讓人提不起勁啊。」
就在這時,外間的門被推開了。
瑞迪抱著一隻深棕色的陶罐走了進來,她的動作和上一輪一樣——把陶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床上的赫米特,然後問了一句:「藥拿來了,要現在開始嗎?」
在斯托里的勸說下,奧德森給出了和上個周目不一樣的選項:「先等他醒來再說。」
瑞迪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但她很快便恢復了正常,點了點頭:「那我先把藥放這兒。」
她把陶罐擱在桌角,退開幾步,和斯托里隔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斯托里默默的瞟了她一眼,瑞迪也敏銳的察覺到了斯托里的目光,不過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表現出發現目光的樣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赫米特終於醒了過來,他皺起眉頭,嘴裡發出沙啞的聲音:「……什麼情況?」
他試圖坐起來,但後背剛離開床面,就被一隻手按了回去。
「別急著起。」
斯托里的聲音從他側後方傳來,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熱情得有點過分的語氣。
「小老弟你有福了,這位奧德森醫生要免費給你做手術,幫你把背上那根樹枝取下來。」
赫米特的身體猛地繃緊。
「什——什麼?!」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手忙腳亂地向後探去,指尖觸到那根還連著血肉的枯枝,確認它還在原位之後,才鬆了一口氣,隨即語氣兇惡的發出警告:「……別碰這東西,我不需要手術。」
奧德森站在床邊,看了一眼斯托里那張「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後才語重心長的開口說道:「那根樹枝正在吸收你的生命力,按現在的速度,不出幾個月你就會死。」
知道自己死期將至,赫米特卻是一臉淡然:「如果我因此而死,那就是我的贖罪完成了,我會登上天堂,和我的愛人團聚。」
斯托里摸著下巴語氣誇張的吐槽道:「豁,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狂信徒。」
赫米特的眉頭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擰得更緊了。
他偏過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把腦袋轉向斯托里,片刻後他開口說道:「……這個聲音,你就是那個要買我斗篷的傢伙吧?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不錯,我看到你背後長了個奇形怪狀的玩意兒,還以為你得了什麼怪病,就想著帶你來看個醫生——好心吧?」
赫米特咬牙切齒的說道:「那我還要感謝你的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