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孟看著林長歌那張欠揍的臉，渾濁的老眼裡反倒多了幾分讚賞。這老頭把手裡的保溫杯重重磕在講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個問題提得好。」
底下的大一新生們齊刷刷把腦袋轉了過來，眼巴巴等著老教授的下文。
莊孟轉身在黑板上用粉筆用力點了兩下。
「其實除了第一代，二代到四代的生物機甲，本質上只存在成功率高低這一個區別而已。」
老頭子目光掃過前排幾個聽得入迷的刺客班學生。
「第一代和其他疊代的生物機械生命體，最大的分水嶺就在於，第一代保留了極其珍貴的修煉潛能。他們不僅能靠自身修煉繼續拔高實力上限，還能在人類肉身和生物機械生命體這兩種形態之間，做到隨心所欲的自由轉換。」
林長歌單手撐著下巴，腦子裡飛快轉算著這筆帳。
白駒在旁邊咬著原子筆的筆帽，小聲嘟囔。
「那二代以後呢？連吃飯睡覺都不行了？」
莊孟耳朵尖得很，準確捕捉到了小丫頭的嘀咕。
「二代到四代，只能永遠維持生物機械生命體的形態。想要提升實力，這條路算是被徹底堵死了，只能眼巴巴指望軍方給他們升級核心引擎和外部裝甲。」
老頭子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熱騰騰的枸杞水。
「至於怎麼區分一代和其他代，方法非常簡單。一代的生物機械生命體是由肉體和機甲完美共生組成的。二代往後，那是全由機甲部件拼接構成的鐵疙瘩。他們完全失去了轉換形態的資格，只能以機械生命的形式活在這個世界上。」
林長歌在心裡直搖頭。
連肉身都沒了，那還怎麼享受食堂的兩葷一素？這要是換做他，天天當個鐵皮罐頭在荒原上啃沙子，連口熱湯都喝不上，那還不如直接抹脖子來得痛快。
幻狐推了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快速記錄著這些學院內部網絡都極難查到的機密情報。
莊孟放下杯子，話題再次繞了回來。
「當然了，講到這裡，咱們又不得不把『暗』單獨拎出來說。」
老頭子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唏噓。
「他在一代機甲里也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當年那場意外實在太慘烈，他的肉體大面積缺失，軍方為了保住他的命，只能用大量的神族機甲去強行代替那些毀掉的肉身。」
寬敞的階梯教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
「正因為這種極端的改造，他在一代里擁有著獨一檔的恐怖戰力。可代價同樣慘痛，他永遠失去了在人類和機械之間自由切換的能力。他只能從生物機械生命體，轉換成半人半機械的怪物。」
老教授用指關節用力敲了敲講桌邊緣。
「所以以後你們這幫菜鳥要是有命在戰場上遇到『暗』，千萬別像個傻子一樣去好奇，疑惑他為什麼打完仗不恢復人類身體。」
夜鶯坐在最角落，手裡把玩漆黑匕首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講台，黑色的眸子裡閃動著對強者情報的敏銳捕捉。
林長歌摸了摸鼻子。
難怪影那傢伙平時跟個悶葫蘆似的，戴個面罩裝深沉。家裡有個半機械的哥哥，這家庭氛圍估計比墳地還要壓抑，換誰誰都得抑鬱。
莊孟清了清嗓子，拿起黑板擦把粉筆字擦掉一半。
「順著這條線，咱們就能聊聊近幾年突然崛起的星械裁決部隊了。」
老頭子在黑板上畫了個巨大的圓圈，中間打了個叉。
「這是在四代生物機甲技術徹底成熟以後，軍方搗鼓出來的一個衍生部隊。第四代技術雖然大幅度提高了成功率，但那百分之二十的致死率依然是個無法逾越的鴻溝。」
「為了填補前線的巨大戰損，人類高層的那些科學家們想出了個極其瘋狂的辦法。他們發明了用AI生命體，直接強行注入生物機甲，生生催生出了一支純矽基生命體的部隊。」
莊孟的眼神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支部隊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疲憊。只要他們體內的核心引擎沒被虛空獸捏碎，軍方的後勤就能把他們不斷修復，源源不斷地重新投入戰場。」
林長歌聽得嘴角瘋狂抽搐。
好傢夥，這不就是賽博亡靈嗎。連撫恤金和安家費都省了，死了拼起來繼續干，周扒皮看了都得直呼內行。這幫人類高層壓榨勞動力的手段，簡直比虛空萬族還要狠毒。
莊孟重新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著水。
「可是隨著時代的發展，前線的局勢發生了變化。神族和蟲族在荒原深處達到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戰略平衡。」
老頭子把保溫杯用力擰緊。
「從那以後，神族就翻臉不認人了，徹底切斷了向我們提供製作生物機甲的核心材料，生命血晶。」
「人類為了維持生物機甲部隊的龐大編制，為了讓新鮮血液繼續加入前線，只能硬著頭皮自己干。軍方不得不派出大量的精銳部隊，向著荒原的最深處，也就是神族的統治領域，去尋找和開採生命血晶。」
林長歌聽到這裡，那隻極度不安分的小手再次高高舉了起來，活脫脫一個愛學好問的三好學生。
莊孟瞪了他一眼，下巴微抬。
「有屁快放。」
林長歌把手放下，手指在課桌上無意識地敲打出清脆的節奏。
「莊老師，這邏輯完全講不通啊。咱們大張旗鼓地跑到神族的地盤上去挖人家的核心礦產，神族那幫傢伙難道就干看著？他們就沒有提出什麼苛刻條件，或者派兵為難我們？」
莊孟冷笑兩聲，那笑聲聽得底下的大一新生們頭皮發麻。
「為難？不為難咱們，那還能叫高高在上的神族嗎？」
老頭子雙手撐在講台上，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
「我們在他們領地上開採到的每一批生命血晶，都必須無條件上交七成給神族。這七成，就是買路財。」
全班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長歌直接在心裡罵開了花。
七成？！這比他半塊紅磚換兩顆門牙的買賣還要黑心一百倍。這幫自稱神的傢伙，心肝全都是黑透的，純純的宇宙級資本家，吸血都不帶眨眼的。
莊孟看著底下這幫被現實毒打的菜鳥，繼續補充。
「不僅如此，在整個開採和運輸期間，神族不會給人類提供哪怕一丁點的武力庇佑。遇到蟲族襲擊或者其他虛空獸群，全靠我們自己的部隊拿命去填。」
白駒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這也太欺負人了！咱們出人出力去挖礦，大頭全給他們拿了，連個保鏢都不給配，憑什麼啊！」
幻狐一把將炸毛的白駒按回座位上，低聲訓斥。
「別衝動，弱國無外交，在虛空萬族面前，人類現在的整體實力根本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夜鶯默默把匕首收回腰間的刀鞘，冷淡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訓練場，似乎在盤算著以後遇到神族該怎麼下刀子，切斷對方的後路。
林長歌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在荒原峽谷里，為了那塊生命血晶，大三的刺客小隊差點全軍覆沒。那玩意兒不僅能造機甲，連君王級的虛空獸都能被吸引得陷入瘋狂。
人類在這夾縫裡求生，還真是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莊孟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老式機械錶。
「行了，今天的理論課就講到這。這些機密情報足夠你們這幫菜鳥消化好幾天了。」
老頭子把教案往腋下一夾，完全不拖泥帶水地往教室外面走。
「下次上課，我會給你們詳細說說這幾支特殊部隊在戰場上的具體戰鬥風格。」
直到莊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階梯教室里依然是一片壓抑的安靜。
林長歌慢吞吞地站起身，提起地上的粒子背包，轉身看向旁邊還在生悶氣的白駒。
「走吧小矮子，別在這替人類高層操心了，下午還有閆魔頭的實戰課等著扒咱們的皮呢。」
白駒一把抓起桌上的粉筆盒，衝著林長歌的後腦勺就狠狠砸了過去。
「你叫誰小矮子呢，信不信我下午在擂台上把你的護盾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