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舅舅當年把親姐姐送到朕身邊,只為少一個情敵。」
陸蒼穹一句話,聽得陸淵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父皇,您說的親姐姐,是我母后?」
「不然還能是誰?」
陸蒼穹拉過椅子,在床榻旁坐下。
「朕與你舅舅自幼相識,一起進學,一起習武,也一起挨過先帝的板子。」
「後來朕與他同時看上了一位姑娘。」
陸淵看了眼昏迷中的何深。
「然後呢?」
「你舅舅為了少一個競爭對手,便想方設法把他姐姐帶到朕面前。」
陸蒼穹說到這裡,臉上多了幾分懷念。
當年的陸蒼穹還只是皇子,何深則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兩人爭那位姑娘爭得厲害。
何深知道姐姐要進宮赴宴,便故意讓人安排陸蒼穹與她見面。
他原本只想給陸蒼穹找些事情做,免得這個發小成日盯著自己的心上人。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陸蒼穹與何家小姐第一次見面,便互相看中了對方。
那是陸蒼穹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有一個女子,能讓他甘願放下皇子的身份,翻牆去何府後院,只為與她見上一面。
何深得償所願,少了陸蒼穹這個情敵。
他自己也很快跟那位姑娘定下親事。
「老舅還幹過這種事?」
陸淵扭頭看向床榻,「拿親姐姐換媳婦,他不怕母后打他?」
「你母后知道以後,追著他打了半個何府。」
陸蒼穹唇角動了動,很快又收起笑意。
「可惜,後來西北出了戰事。」
那一年,西北三部越過邊境,連破兩城。
朝中有人主張議和,也有人主張調遣老將出征。
陸蒼穹最終親自領兵。
何深剛剛定親,卻還是披甲跟隨。
大軍進入西北以後,一路收復失地。
可在決戰之前,軍中出了叛徒,將陸蒼穹所在的位置泄露給了敵軍。
數萬敵騎合圍,親軍接連沖了三次,都沒能打開退路。
何深將自己的親兵全部召集起來,帶著人沖向敵軍兵力最厚的地方。
他硬是從包圍中撕開一道缺口,讓陸蒼穹帶著剩餘兵馬突圍。
陸蒼穹離開之後,數次派人返回戰場尋找,卻始終沒有找到何深。
那一戰,何深麾下的旗幟全部倒在敵陣中。
消息送回京城時,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戰死。
與何深定親的姑娘得到噩耗,在家中絕食三日。
家人擔心她做傻事,日夜派人看守。
她卻趁著丫鬟換班,穿上兩人定親時準備的嫁衣,服毒殉情。
陸淵臉上的輕鬆漸漸消失。
「後來老舅又是怎麼回來的?」
「他根本沒死。」
陸蒼穹看向何深,「那混帳帶著剩下的幾百人穿過敵軍包圍,繞到了西北三部後方。」
「他燒了敵軍糧草,毀掉馬場,又帶人襲擊敵軍王帳。」
「敵軍前線大亂,朕這才抓住機會反攻,贏下那一戰。」
半個月後,何深帶著敵軍主將的腦袋返回大營。
他渾身是傷,身邊只剩幾十個人,卻笑著問陸蒼穹,自己這一仗打得夠不夠威風。
陸蒼穹沒敢告訴他京城傳出的消息。
何深回京那日,先去了未婚妻家中。
迎接他的不是那個等著成親的姑娘,而是一座剛立起不久的墳。
何深在墳前守了兩日。
回來以後,他撕掉已經寫好的婚書,收起所有成親用的物件,自此再沒有提過娶妻。
陸淵低頭看向舅舅胸前的傷口。
先前何深說自己無妻無子時,眾人還能拿這件事打趣。
現在再想起來,那不是何深不想娶。
他只是把該給一個人的位置,守了二十多年。
陸蒼穹伸手替何深蓋好薄被。
「他救過朕的命,也替朕贏過江山。」
「你母后離世以後,他沒有依附其他皇子,也不肯結交朝臣,只守著禁軍。」
「朕將禁軍交給他,不光因為他忠心。」
陸蒼穹轉頭看著陸淵。
「朕是想著,將來有一日朕不在了,他還能替你守住宮門。」
「他是朕的髮小,是朕的兄弟,也是朕留給你的倚仗。」
陸淵許久沒有接話。
他走到床邊,抓住何深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將那隻手重新放了回去。
「父皇。」
「昨晚那些人想殺我,今日又朝老舅放箭。」
「這不是巧合。」
陸蒼穹眼裡的懷念散去,轉身看向他。
「朕已經讓三司徹查。」
「三司查不出來。」
「為何?」
「刺客服毒,弓箭與短刀沒有特殊印記。昨夜追殺我的人也沒有留下活口。」
陸淵拿起桌上的半截箭頭。
「對方既然敢動手,便早已處理好身份。」
「何況他們殺老舅,不是為了滅口。」
「今日那名刺客躲在街邊,箭尖一開始對準的就是老舅。直到我出現,他才讓人殺我。」
陸蒼穹接過箭頭,臉色發沉。
「他們先殺你,再殺何深。」
「是。」
陸淵指向床榻,「我死了,老舅還能替我追查兇手。」
「老舅若活著,禁軍便不會落入他們手裡。」
「所以他們要斬盡殺絕。」
「既要斷我的命,也要斷掉我母族最後一根支柱!」
陸蒼穹將箭頭放進木匣。
「無論是誰,朕都會把他找出來。」
「父皇若讓三司慢慢查,對方只會藏得更深。」
「你有什麼辦法?」
「打草驚蛇。」
陸蒼穹看向兒子,「你想怎麼打?」
陸淵轉身與他對視。
「他們為何急著殺我?」
陸蒼穹已經聽懂了。
「你想用自己做誘餌?」
「普通誘餌不夠。」
陸淵抬起頭,「父皇,兒臣要太子之位。」
雖然他早就知道陸蒼穹會立他為儲君,但此刻還是明說了出來。
周福站在旁邊,眼皮跟著跳了幾下。
別的皇子爭儲,要拉攏朝臣,要收買御史,還要靠母族在朝堂上奔走。
九殿下倒好。
開口就要。
更讓周福沒有想到的是,陸蒼穹連考慮都沒有。
「好。」
陸淵準備好的話全堵在了嘴邊。
「您不再想想?」
「不是你自己要的嗎?」
陸蒼穹瞪了他一眼,「以前朕讓你爭,你只想著去封地養鳥釣魚。」
「現在你終於肯要了,朕為何不給?」
他轉頭看向周福,「朕讓你準備的空白聖旨呢?」
「放在乾元殿。」
「立即取來。」
陸蒼穹指向陸淵,「今日朕便立他為太子。」
周福躬身領命,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陛下眼裡大概只有兩個兒子。
一個叫陸淵。
另一個叫其他。
他剛準備離開,一名小太監快步來到門外。
「啟稟陛下,天師在太醫院外求見!」
陸蒼穹皺起眉頭。
「他來做什麼?」
小太監抬起頭,「天師說,大雍出了一個妖人。」
「而且那個妖人,此刻就在皇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