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魁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著吳剛。
「剛才罵別人沒有骨氣,吳頭領的忠義,原來也是有先後之分啊。」
吳剛臉上很燙,抓著木欄不放。
「將軍,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告。」
「飯還沒有吃完呢,急什麼?吃飽了就可以繼續為你的主人盡忠啊。」
旁邊的幾間牢房裡傳來了罵人的聲音。
吳剛沒有時間去反駁,只是一直看著韓魁腰間掛著的鑰匙。
稍晚一些,他就會少得到一些好處。
牢門一開,他就拉著鎖鏈沖了出去,險些撞上押送的人。
刑房裡,陸淵正在看新送到的供紙。
吳剛進來之後就把其中一張給書吏看,叫他去核對名字,但是全程都沒有看吳剛一眼。
吳剛已經不能站立了,只能跪下。
「殿下,小人願招,所知道的事情,絕對不會隱瞞一點。」
陸淵這才抬起頭來。
「吳頭領為什麼又變了呢?本宮還想看你剛才那桀驁不馴的模樣呢。」
吳剛把頭低下去,傷口被鎖鏈磨得非常疼痛,也不敢動一下。
「方才是小人糊塗。」
「遲了,外面排隊等著招供的人很多,你回去吃飯吧。」
陸淵把剩下的紙團收好,讓韓魁帶人。
吳剛趕緊往前挪動,鎖鏈把他的腳踝都拉住了,人也撲在地上。
「小人就是湘王的心腹,他們只管動手,王府的事情他們不知道。」
何深本來正要收刀走人,聽了這話之後就轉過身去。
陸淵也停住了動作。
「湘王,陸詢。」
吳剛連連點頭,生怕再被拉走,於是馬上說出了來此的目的。
孫怡茜被杖斃,孫家遭查抄,消息送到湘地後,陸詢砸了整間書房。
洪興號每年送入王府的銀子,足以供養大批親隨。
如今側妃死了,財路也斷了,陸詢連著幾日召他們入府,口口聲聲要討回這筆帳。
「湘王說,殿下愛替賤民出頭,就讓這些人吃不上飯,再去找殿下討命。」
吳剛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
陸淵記起了內務府那樁事。
孫怡茜用洪興號斷供來威脅東宮,他順手查了孫家,還查出了囤糧抬價的帳。
陸詢若沖他來,他倒能高看這位大哥幾分。
偏偏刀遞向了災民。
剛從水裡撿回命的人,連一間遮雨的屋子都沒住穩,又成了湘王泄憤的靶子。
陸淵把供紙推給何深。
「舅舅,交給你審。來往書信、沿途接應、王府支銀的人,一項項問清。」
何深拖過凳子,坐到吳剛面前。
「你最好記性夠好。」
吳剛忙不迭報出幾個名字,還主動說起城外藏銀的落腳處。
他把預備逃命的錢都交代了,只求何深多寫幾筆功勞。
陸淵跨出刑房時,身後已傳來吳剛催促書吏的聲音。
那些先前半個字都問不出的事,如今唯恐漏記。
回到府衙,陸淵先看了糧棚送來的查驗單。
沾過藥粉的糧袋已經隔開,幾處水缸也被封存,受驚的百姓重新領到了飲水。
孫有財將補糧數目列在後面,末尾另寫了遇害災民家中人口。
陸淵添上撫恤銀數,才去了後院。
白如霜還沒睡,面前攤著那份遇害百姓名冊。
見他回來,她合上冊子便要起身,陸淵伸手攔住,將一併帶來的米粥擺到她面前。
「問出來了?」
「陸詢派的人。」
白如霜的手壓在名冊上,紙頁被推歪了。
一個陸爽,把吳州折騰成這副樣子;又一個湘王,竟嫌百姓死得還少。
她朝牆邊的佩劍看去,陸淵已把勺子遞了過來。
「先吃兩口。帳記下了,誰也賴不掉。」
白如霜接過勺子,卻看見他肩頭衣料有些皺,傷處還壓著腰帶。
她放下碗,替他解開外袍,檢查包紮是否鬆動。
陸淵低頭配合,平日使喚滿院子的人,此刻讓抬手便抬手。
傷口沒裂,白如霜才鬆開他的衣襟。
他順勢坐近些,她卻把粥碗塞回他手裡。
「你也沒吃。分一半,吃完去歇。」
陸淵笑著接了,沒再逗她。
天亮後,重抄的行刑告示送到各處街口,連新搭的災民棚外也貼了一份。
吳王陸爽,明日午時,城外處決。
消息傳開,城門下很快聚起了人。
有人帶來被沖毀房屋的地契,有人捧著家人的牌位,更多的人空著手,仰頭望著城牆下吊著的陸爽。
罵聲一陣蓋過一陣。
陸爽起初還罵回去,聽清告示上的日子,嘴便合不上了。
明日午時。
陸淵當真要殺他!
他扯著嗓子喊父皇,喊兄弟,嗓音啞了也不肯停。
守城士卒照常換崗,連個替他傳話的人都沒有。
百姓聽他哭求,反而罵得更狠。
一個拄拐老漢舉著斷裂的木牌,問他堵河時可曾想過城外的人。
他拼命望向城門,盼著有人擠出人群,亮出王府令牌,告訴他救兵到了。
往日王府擺宴,親兵統領、管事、豪紳,哪個不拍著胸口表忠心?
金銀賞了,田宅賜了。
輪到用人,竟全沒了蹤影!
陸爽哭得鼻涕糊在嘴邊,又氣得咬牙。
若能活著回去,他非把這幫白眼狼一個個吊起來!
就在這時,人群外出現了三頂斗笠。
為首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陸爽卻認出了那張臉。
朱洪章。
他的親兵統領。
陸爽喉嚨里險些擠出名字,但是出口的時候又咽了回去。
守軍就在旁邊,說出身份之後,朱洪章還怎麼救他?
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向城外一瞥,又把嘴巴努給綁著自己的繩子。
朱洪章被他盯得後背出汗。
今天進城,他只想要確定行刑的日子,但是王爺卻認出了他。
他退到一輛板車上,對旁邊的人說:「王爺的意思是什麼?」
左邊的人把頭抬起來看了看。
「朝城外轉過頭去,大概是問我們的人馬在哪裡。」
朱洪章伸手去摸腰間的錢包,裡面裝著王府最後的一筆賞銀。
其他的親兵都已經散去,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陸爽見他們遲遲不走,急得張嘴又閉嘴,吊在半空中的腿也蹬了起來。
右邊的人看了很久之後,突然就拉著朱洪章了。
「統領,屬下已經明白了。」
「說。」
那人把斗笠壓得更低了,語氣也十分認真。
「王爺朝外擺手,又不肯叫我們,一定是讓我們帶著錢各自逃生,不要自尋死路,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