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洪章摸了摸錢袋,半天沒說話。
另外一名親兵也馬上答應了,連斗笠都沒有來得及扶。
「王爺對我們不薄,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想著給我們留條活路。」
這句話說得,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朱洪章朝向城牆的方向望去。
陸爽還在擺手,兩條腿也亂蹬。
以前領賞的時候,他總是覺得王爺給的太少。
現在的錢袋掛在腰間,每走一步都會感到很沉重。
衝上去的話,三個人都要死了。
出去之後,下半輩子還有著落。
他咬緊牙關,對陸爽莊重地行了一個禮,眼睛裡也紅了。
「殿下厚恩,卑職來生再報。」
逢年過節的時候,紙錢他會多燒幾捆。
到了下面,也不能讓王爺缺少開銷。
陸爽見他行禮之後,懸著的心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懂了!
這狗東西總算懂了。
他連忙點頭,又向守衛那邊看了一眼,示意幾個人趕快走開,不要暴露身份。
朱洪章更加確信王爺是催促他們逃跑的,於是帶著兩個親兵衝出了人群,沒有回頭。
陸爽看著他們走遠了,乾裂的嘴也咧開了。
先陸淵得意幾天。
等到他逃出去之後,這筆帳遲早是要討回來。
次日午前,城外刑台周圍擠滿了百姓。
鳳字營留出通道,攔住往前擁的人群。
幾名老人抱著牌位站在最前頭,誰來勸都不肯去棚下歇腳。
陸淵抵達時,正遇上士卒押犯人登台。
陸爽被拖在最前面,囚衣下擺蹭著木階。
他不停扭頭,朝人群里搜尋。
斗笠、板車、披蓑衣的漢子。
每看見一個相似的身影,他便伸長脖子,待那人轉過臉,又急忙換個方向。
朱洪章呢?
昨日明明領命了,怎麼還不來!
膝彎挨了一腳,陸爽跪到刑台上,險些咬到舌頭。
身後幾名涉案官員擠成一團。
往日坐堂審人時,驚堂木拍得比誰都響,如今連面前那塊行刑木都不敢看。
一個穿舊布衫的婦人舉起手裡的童鞋。
「趙縣丞!我家娃兒才六歲!你扣下救命糧時,說過什麼,你還記不記得!」
趙縣丞把臉埋向胸前。
婦人往前擠,被士卒攔住,便將童鞋舉得更高。
「你說,餓幾日死不了!」
鞋面上的虎頭已經磨破,鞋底還粘著泥。
陸淵勒住馬,目光停在那雙鞋上。
呈上來的案卷里,這戶人家的姓名被劃在一起,共五口,活下來一個。
紙上不過幾行字。
如今那婦人就在他眼前,舉著鞋,反覆問台上的人一句話。
陸淵下馬,將韁繩交給親兵,吩咐韓魁護住她,別讓後面的人擠傷。
何深迎過來,把行刑名冊遞上。
「案卷覆核過了,姓名、人犯,全對得上。」
陸淵逐頁翻看。
竇嚴的判罰另列在後,抄沒、除籍、流放,押送日期也寫清楚了。
其餘該處死的,一個都沒少。
他合上名冊,走向監刑案。
人群里有人認出他,當即跪下。
「太子殿下來了!」
呼聲傳開,百姓接連俯身。
那婦人抱著童鞋,也要跟著跪,被韓魁扶住。
陸淵抬手。
「都起來。今日是他們向你們認罪,用不著你們跪。」
前排幾名老人互相扶著站起,抱牌位的胳膊卻沒有松。
陸爽終於看見了陸淵,立刻拖著膝蓋往前挪。
「九弟!九弟救我!」
士卒將他按回去。
他掙不開,只能仰著頭喊,繩子勒進肩背也顧不得了。
「咱們是一家人!父皇若知道你殺了親哥哥,該有多傷心!」
陸淵停在台下。
「吳州死了多少人,你知道麼?」
「我認罰!」
陸爽急忙搶話,「王府的銀子、田莊,你儘管收去!我去守皇陵,往後再不出京!」
昨日還指望脫身後報復,此刻他只盼著陸淵點一次頭。
午時快到了,朱洪章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那三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陸爽越想越慌,額頭貼著台板磕下去。
「九弟,小時候你落水,哥哥還去看過你!這些情分,你都忘了嗎?」
陸淵望著他,沒接這話。
陸爽卻當他有所鬆動,趕緊抬臉,擠出笑來。
「你要什麼,哥哥都給。咱們兄弟關起門來商量,何必讓外人看笑話?」
一旁的白如霜停住腳步。
她手裡握著那份受害名冊,紙頁被捲成了筒。
陸淵原本要扶她入座,察覺她沒有跟來,回頭望去。
白如霜盯著陸爽,連他的衣袖都未碰。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陸淵伸出的手停了停,最終接過她手中的名冊。
「交給你了。」
白如霜轉向他。
確認他沒有改口的意思,她才朝城外看了一眼,低聲問:「要不要再等等?那些舊部,還沒露面。」
陸淵搖搖頭,「不等了,這魚來不了。」
陸爽昨天在城下的舉動,守軍已經向韓魁報告了。
那三個人離開城市之後一直向南走,走得比逃荒的人還要快。
他本來想利用行刑把其他的敵人引出來,但是現在犯不著為了幾個逃兵,再讓百姓多等一天。
白如霜把捲起的紙張展開,遞給他。
陸淵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
「只這一回,辦完之後就回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劊子手就好。」
她點了點頭,從他的手裡把東西拿了出來,然後就上去了。
陸爽見到她之後,剛才想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妹妹的臉,他早就已經忘記了。
但是白如霜這幾天已經問過他多少次,他卻記得。
每問一次,鞭子便落下來,疼得他夜裡都不敢合眼。
陸爽朝後縮,背撞上押人的士卒。
「白姑娘,我賠!你妹妹的事,本王願意賠!」
白如霜繼續往前走。
「你要多少銀子?給個數!人死不能復生,你殺了我也無用!」
她停在劊子手身旁,伸手奪過砍頭刀。
劊子手下意識望向陸淵。
陸淵站在台下,沒有阻攔。
陸爽撐著台板想爬起來,肩頭被士卒壓下。
他拼命扭頭,視線越過白如霜,又去找那個能救他的人。
「九弟!我是你兄長!」
白如霜舉起刀。
陸爽張著嘴,最後那聲求饒尚未出口,刀已落下。
台前的叫罵聲停了。
抱著童鞋的婦人跪坐下去,把鞋緊緊貼在懷中,哭得直不起腰。
那幾名老人將牌位轉向刑台,有人擦了半天,才擦淨木牌上的淚。
白如霜鬆開刀柄。
她朝著妹妹埋骨的方向跪下,雙手撐在台板上,開口時幾乎喊不出聲。
「妹妹……」
陸淵已經邁上木階。
白如霜抬起頭,終於哭了出來。
「姐姐給你報仇了!」
話音落下,她身子一晃,整個人倒向台板。
陸淵衝過去,托住她的肩背。
她的手垂在身側,任他喊了兩聲,也沒有回應。
他抱住人,轉頭便朝台下喊。
「郎中!快叫郎中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