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蒼穹一把將陸淵推到旁邊，探著身子往車隊後面看。
陸淵被推得退了兩步，險些撞上何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頭看向親爹，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有了孫子，忘了兒子？
自己千里迢迢治水賑災，查貪官、殺親王，還帶著一身傷趕回京城。
結果老爺子連句辛苦都沒有，第一句話問的竟然是孫子。
這還是親爹嗎？
「父皇，兒臣在這兒呢。」
陸淵忍不住提醒。
陸蒼穹像是沒聽見，仍舊盯著那幾輛馬車。
周福站在旁邊，嘴角壓得極辛苦。
何深則咧開嘴，肩膀一陣亂顫，顯然已經猜到自家大外甥此刻有多憋屈。
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
趙明珠先探出腦袋，隨後扶著車廂邊緣跳了下來。
她一路趕車，頭髮有些散，裙擺還沾著泥點，落地時一隻鞋跟沒站穩，身子朝旁邊歪去。
陸淵伸手將她扶住。
趙明珠站穩後，趕緊整理衣裙，隨後朝陸蒼穹行禮。
「兒媳趙明珠，拜見父皇。」
「免禮，免禮。」
陸蒼穹隨意抬手，目光已經越過她，落在後面的車廂上，「白姑娘呢？」
趙明珠嘴角抽了抽。
她這麼大一個人站在這裡，皇帝居然只看了一眼。
果然，孫子比兒媳重要，兒媳又比兒子重要。
陸淵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正在一層層往下掉。
白如霜在秦蒼攙扶下下了馬車。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長裙，臉色比在吳州時好了不少，只是動作比平日慢了些。
見到陸蒼穹，她立即收攏衣袖，屈膝行禮。
「臣女白如霜，拜見陛下。」
陸蒼穹快步上前，伸手虛扶。
「別跪，別跪，身子要緊。」
白如霜愣在原地。
陸蒼穹看著她，臉上滿是笑意。
「你就是白如霜？」
「是。」
「朕聽何深說過你，吳州賑災，你立了功，如今又懷了皇孫，更是我陸家的功臣。」
白如霜被誇得有些不知所措，仍然規規矩矩地站著。
陸蒼穹卻皺起眉頭。
「叫什麼陛下？」
白如霜抬頭。
陸蒼穹看了一眼她尚未顯懷的腹部，語氣頓時緩和下來。
「跟著老九，便是自家人，叫父皇。」
白如霜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她知道這是皇帝給她的體面。
一句父皇，便等於當著百官的面承認了她的身份。
往後無論東宮裡有多少女子，她腹中的孩子，都不會成為沒人護著的私生皇孫。
可正因為明白其中分量，她才更加緊張。
「父……父皇。」
聲音不大，卻清楚傳到了所有人耳中。
陸蒼穹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壓不住了。
「哎！」
這一聲應得乾脆，連旁邊的陸淵都側目看了過去。
陸蒼穹像是怕她反悔，趕緊說道：「快，快進宮，去太醫院！周福，傳朕的旨意，讓太醫院所有太醫都過去，誰敢怠慢皇孫，朕先拿誰問罪！」
「父皇，不用這麼多人。」
陸淵終於忍不住開口，「她在吳州已經診過脈，孩子沒什麼問題，回宮走個過場罷了。」
陸蒼穹這才回頭看他。
「你閉嘴。」
陸淵：「……」
他剛才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蒼穹已經轉向秦蒼：「你扶穩些，路上別讓車駕顛著。」
秦蒼拱手：「陛下放心。」
「何深，你親自護送。」
「臣明白。」
陸蒼穹交代完，又看向趙明珠：「你也跟著去，照顧好你白姐姐。」
「是，父皇。」
趙明珠答得極快。
她說完，偷偷看了陸淵一眼。
陸淵站在原地，馬車有人護送，女眷有人照看，只有他像個多餘的。
周福實在忍不住，小聲提醒：「陛下，九殿下還在這兒。」
陸蒼穹哦了一聲，朝陸淵看過去。
「哦，你也進宮。」
陸淵面無表情：「兒臣謝父皇掛念。」
「你身上有傷？」
「有。」
「那就別騎馬，自己走進去。」
說完，陸蒼穹便跟著白如霜的車駕往宮門方向走，連頭都沒再回。
陸淵站在風裡，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何深經過他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
「別難受，你小時候生病，陛下也沒這麼緊張。」
陸淵看他：「舅舅，您這是安慰我，還是讓我更難受？」
「實話。」
隊伍進入皇宮，直奔太醫院。
太醫院院使早已經帶著七八名太醫等在院中。
白如霜被請進內室，陸淵、趙明珠和秦蒼守在外面。
陸蒼穹則站在門口，來回走了幾步，最終還是沒忍住，親自掀開帘子往裡看。
陸淵瞧見這一幕，忍不住說道：「父皇，您是第一次當祖父嗎？」
陸蒼穹回頭瞪他。
「朕第一次有皇孫，當然緊張。」
「您之前也有好幾個孫子了，我要沒記錯，老大都三個兒子了吧？」
「他們哪有這個金貴？老大又不是你母后生的。」
陸淵聽得眉頭一跳。
這話若讓其他皇子聽見，怕是要連夜進宮哭訴。
陸蒼穹卻全然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他跟皇后才是真愛，跟別人那是工作需求。
沒過多久，院使從裡邊出來，臉上帶著笑。
「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白側妃確是喜脈，已有兩月有餘，脈象平穩，母子皆安。」
「好！」
陸蒼穹大笑一聲，轉身便喊：「賞！」
院使趕緊跪下：「謝陛下隆恩。」
「太醫院上下，每人賞白銀百兩，院使賞黃金百兩，另外從內庫取兩株老參，送到東宮。」
「父皇。」
陸淵斜了他一眼，「您收一收，好歹是個皇帝，別聽見有孫子就沉不住氣。」
陸蒼穹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福低下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你還教訓起老子來了？」
陸蒼穹壓著聲音罵道，「朕賞自己的孫子，礙著你了？」
「您賞多少都行，別一激動把國庫賞空了。」
「滾。」
「兒臣這就滾。」
陸淵轉身便要走，陸蒼穹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將人拉到廊下拐角。
「站住，朕還有話問你。」
「哎呀呀，您終於想起還有我這個兒子了，可真不容易啊。」
「少貧。」
陸蒼穹朝四周掃了一眼，確認周福和何深都在遠處，才湊近幾分。
「白如霜入了東宮，神仙給了你什麼獎勵？」
陸淵臉上的笑意停住。
陸蒼穹盯著他，目光灼灼。
「你別裝傻，如今白如霜懷了皇孫，神仙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