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瞧著父皇那副急切模樣,方才被晾在城門口的憋屈,總算找到了出口。
他把衣袖從陸蒼穹手裡抽回來。
「自然給了,還是份大禮,可惜兒臣走了一路,腿酸,腦子也不大好使了。」
陸蒼穹轉頭便喊周福搬凳子。
凳子還沒送到,他已經按著陸淵坐在廊下。
「坐!如今能說了?」
陸淵險些笑出聲。
方才還讓傷員自己走進宮,如今聽見有好東西,親兒子的待遇便回來了。
「就兩個字,土改。」
陸蒼穹等了片刻,見他不往下說,眉頭擰起。
「土還能改?改成金子?」
「改的是地歸誰種,糧給誰吃。」
抄沒的王莊和罪產先入官冊,再按戶授田。
百姓領的是長久耕種之權,不准私賣,不准抵債,遇上災年也不能被逼著交田。
豪紳想趁人揭不開鍋,幾斗糧換走一家人的活路?
往後這筆買賣,官府直接不認。
陸蒼穹聽到一半,已經站了起來。
「你當真這麼分了?」
陸淵點頭,「田契也發下去了?」
「授田文書已經落印。」
「那些莊頭、族老,肯讓災民進田?」
陸淵抬眼看他,「吳王都上了刑台,他們覺得自己的脖子比親王硬?」
陸蒼穹腳步停住。
他知道兒子在吳州分田,卻沒料到,分的竟不是一時救急的口糧田,而是一套要斷掉豪族吞田路子的規矩。
吳州那批田莊,往後再想聚回幾家人手裡,可就難了。
陸淵從隨身文袋裡抽出授田章程,遞到了陸蒼穹的面前。
陸蒼穹翻到最後,看到按戶造冊、鄉里公示、逐年核驗這幾項,本來緊繃的臉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這樣一來,百姓的田地也就保住了。」
「規矩守得住,兼併的道路就會被堵住,誰敢私自修改田冊,就連經手的人一起處理。」
陸淵指出了章程最後一條。
「只要百姓有田可種,有飯可吃,誰會捨棄妻子兒女去造反?」
陸蒼穹沉默了。
他知道饑民聚集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一碗飯就可以被招走的人,其實心裡並沒有多恨朝廷,只是因為跟著朝廷沒法活下去罷了。
如果家裡有糧食,田裡有莊稼,誰會捨命去造反?
但是他把賦稅那一欄翻了過去之後,眉頭又皺了起來。
「道理是沒錯,但是讓士紳把土地還給老百姓,田賦還收得這麼低,軍餉、河工、官俸從哪裡來?」
這才是繞不過去的坎。
天下減賦的旨意剛下,劉能每日見他,眼裡都只剩兩個字。
要錢。
陸淵卻把章程合上,嘿嘿一笑,「那就得說另一份賞賜了,兒臣在吳州,還納了一對雙生姐妹。」
陸蒼穹先是一怔,隨即想起了什麼。
「就是一直站在最後面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姑娘?」
「竇清月,竇清霜。」
「你怎麼連雙生女都往府里領?民間可說這東西不祥。」
陸淵剛舒展的眉眼又塌了。
「父皇,兒臣是真龍血脈,連兩位姑娘都鎮不住?她們活生生的人,怎麼就成東西了?」
陸蒼穹被噎住,擺手揭過。
真要追究不祥,自己這個能得神仙指點的兒子,早不知該怎麼算了。
「行了,你願意護著便護著,神仙又給了什麼?」
「商業律令。」
陸淵抽出另一疊紙,直接壓在授田章程上。
土地分下去,只能先保住百姓的飯碗。
要讓朝廷不必年年盯著農戶米缸,還得從商路上找錢。
大商號一年轉手的貨值,抵得上多少莊稼人的辛苦?
偏偏農戶少交一升糧便有人追,大戶賺進成箱銀子,卻能憑几個名頭免稅。
陸蒼穹越翻越快,翻到免稅憑據重新核定那頁,手停了。
「宗室鋪面,也征?」
「父皇開的鋪子,照征。」
「好大的膽子,算到朕頭上了!」
「您的鋪子少交一兩,底下便有人借您的名頭,少交一萬兩。」
陸蒼穹本想訓他兩句,看到商貨憑單通行、禁絕私設稅卡,又將話咽了回去。
這些錢,如今未必進國庫。
可商路上的苦頭,朝廷替別人挨罵卻一點沒少。
「商稅也不是明日便能填滿虧空。」
陸淵補了一句,「先在京畿試行,核清商籍帳冊,田賦照新章收,兩頭銜接,不能先把國庫餓死。」
陸蒼穹重新坐下,將兩份章程並在一起。
兒子不是只會殺人分田,連後頭的錢糧都想過了。
那份擔憂鬆動了些,他卻沒有立刻點頭。
「東西是好東西,可你要動的,是滿天下豪門的飯碗,阻力不會小。」
陸淵滿不在乎的說道:「大不了血流成河。」
他說完,又將手移向授田章程。
「先給百姓活路,再問豪強罪,只要百姓站在朝廷這邊,他們即便喊著造反,誰又肯替他們賣命?」
陸蒼穹看了兒子許久,忽然把兩份章程一併推回去。
「那便做,先試,做成一處,再推一處,別只顧痛快,忘了收拾殘局。」
陸淵還沒開口,皇帝已起身往內室望。
「玉璽都給你了,這些事自己操心。你若真孝順,便抓點緊,多給朕添幾個皇孫。」
陸淵臉上的正經維持不住了。
「兒臣又不是種豬。」
「也不是不能當。」
「……」
陸蒼穹心情大好,臨走又給他添了一樁差事。
「北梁使團等得夠久,明日上朝接見,由你主持。鴻臚寺再被他們吃下去,劉能該堵著朕的寢殿哭窮了。」
陸淵應下,將兩份章程收回文袋。
父皇肯放權,試行新制便少了最大一道阻礙。
至於北梁使團,梁三娘等了這麼久,也該有個正式交代。
出了宮,蘇伯安已候在車旁,雙手提滿吳州帶回的特產,連臂彎都掛著兩包。
回別院的車上,陸淵想起家裡的姑娘們,嘴角便沒落下去。
離京這麼久,玉靈嘴上不說,心裡總該想他。
馬車停穩,他先下車,特意站在門前,將傷著的那側肩膀避開。
院門開了。
蘇玉靈走在最前,沈寒秋緊跟著,柳如煙和俞淺也從後面迎出來。
陸淵展開雙臂。
「愛妃們,夫君回……」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蘇玉靈直接伸手撥開他。
沈寒秋怕碰著他的傷,扶著他的袖子讓了半步,人卻跟著過去了。
柳如煙繞過他,俞淺還認真提醒了一句。
「殿下,您擋著車凳了。」
陸淵雙臂僵在原處。
幾位姑娘已經圍住剛下車的趙明珠,連竇清月姐妹都被迎到了門前。
蘇玉靈朝後面的車廂張望,語氣難得柔和。
「明珠,哪位是如霜妹妹?路上可累著了?」
陸淵回頭,看了看仍舊敞開的雙臂。
不是。
在宮裡輸給沒出生的孩子也就算了。
回了自己家,他這個夫君,就這麼沒有存在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