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珠擠進眾人中間,牽著白如霜的手,一個個介紹過去。
說到蘇玉靈,她難得收起了跳脫。
「這是玉靈姐姐,府里的事,都是姐姐操持。」
白如霜連忙屈膝,竇清月姐妹也跟著行禮。
三人在車上商量過許多回,該如何稱呼,如何回話。
真到了門前,白如霜準備好的話卻一句也記不起來,只怕自己哪裡失了禮數。
蘇玉靈伸手扶住她。
「自家人,不必這樣。照看你的嬤嬤已經請好了,都是服侍過有孕婦人的老人。」
白如霜有些不安。
她初來乍到,便讓太子妃這般費心,旁人會如何看她?
「姐姐,妾身自己能照顧自己,不必勞煩……」
「你在吳州替殿下運糧賑災,也沒說過勞煩。」
蘇玉靈替她扶正肩上的披風。
「如今懷著孩子,還逞什麼強?先進去看屋子,不合心意便換,晚飯也備好了。」
白如霜怔了怔,眼圈竟有些發熱。
她防著盤問,防著規矩,唯獨沒防著這一句替她記著功勞的話。
陸淵瞧得頗為欣慰,湊上前去。
「玉靈,你這幾日可曾——」
蘇玉靈伸手將他撥到另一邊。
「門檻高,別擋著如霜。」
陸淵餘下的話卡在嘴裡。
後面的姑娘們跟著進門,連平日最愛圍著他的柳如煙,也忙著向白如霜介紹屋內的擺設。
竇清霜落後半步,扯了扯姐姐的袖子。
「姐姐,太子在家裡……好像也不怎麼說了算。」
竇清月趕緊拉她走,經過陸淵身邊時,頭垂得更低了。
陸淵看著空下來的門口,半晌沒動。
在外頭斬親王、鎮豪強,回家連個門口都站不得。
這日子,毀滅吧。
蘇伯安提著特產趕上來,見他獨自站著,腳步遲疑了一下。
陸淵立刻抬手止住。
「不必安慰,本宮還撐得住。」
「老奴是想問,殿下腳邊的禮盒,能否讓老奴搬進去?」
「……」
陸淵轉身去了書房。
一個多月沒回京,積下的事情總得有人料理。
姑娘們沒人搭理他,父皇送來的摺子倒很熱情,幾乎占滿半張書案。
最上頭還壓著陸蒼穹的手諭。
讓太子量情裁處,不必事事請旨。
陸淵看完,直接把手諭扣了過去。
老頭連裝都懶得裝了。
他依次拆開各部送來的文書,原本的鬱悶倒散去不少。
京畿新擴建的鹽坊、酒坊已經開工,水泥窯也陸續出貨。
當初交銀認購的商號,正按契書次序提貨。
第一批貨單後,附著商人們的籤押。
銀子收進來容易,貨能如期送出去,下一批生意才做得成。
陸淵特意翻了倉儲和工料帳,見擴建銀與貨款分列,才在文書上批下一個準字。
原東宮改建的皇家別苑也在趕工。
謝廣坤這次學聰明了,把材料、工人工資、銀款都一一列出,並且還寫明了哪裡先做排水溝。
但是園子裡面的假山,卻被他給畫掉了。
旁邊的批註是:現有的山石還可以用,不需要再買新的。
陸淵不禁笑了。
這兩個老頭如果真的去做事情的話,倒也有些用處。
禮部送來的科舉名冊。
蘇明禮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鄉試、會試、殿試一路高升,再加上之前的三元及第,竟然成了大雍唯一的六元及第,現在已經成為了翰林院的官員。
陸淵把這份名單單獨放到了一邊。
公辦小學的老師,有人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就把下一封信打開,緊接著,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厚厚幾頁,全是來府中詢問皇家學院何時開課的人名。
有些名字,出現了十幾回。
最後還夾著一張劉公子的親筆信,說家中已經撤了他的酒錢,日日催他讀書,再不開學,他便只能在家替祖母抄經了。
陸淵抬手按住額頭。
壞了。
當初他收錢的時候痛快,竟把開課的事忘到腦後去了。
可這些人,絕不能只當成送錢的冤大頭。
他們不是各家長子,未必分得到多少祖產,卻從小見慣了莊田、鋪面和帳房,比只讀文章的書生更容易聽懂實務。
教得好,往後丈量田畝、核驗稅冊,都能用得上。
更要緊的是,讓他們明白,朝廷給的前程,不該靠替家中藏田匿稅換取。
當務之急,還得先給他們編一本教材。
讓他們明白還地於民的重要性,重商的重要性。
幹活之前,得不斷的給他們洗腦才行。
蘇伯安來請用飯時,他才放下筆。
出書房前,陸淵將開課籌備文書交給管家,限三日內把報名者重新核齊,省得有人頂了旁人的名字混進來。
去飯廳要繞過園中的假山。
陸淵才轉過石徑,便瞧見沈夕瑤坐在半腰的石台上,膝頭擱著一本書,許久也沒翻頁。
她的位置正對著通往內院的路。
白如霜住進去的院門,從那裡看得清楚。
「飯也不吃,坐這麼高做什麼?」
沈夕瑤合上書,轉頭看他。
「妾身是不是該恭喜殿下?」
話出口,她才發現自己說得太硬,隨即垂下眼,補了一句。
「白姐姐有喜,府里都高興。」
陸淵停在石階下,「既知道是喜事,何必躲在這裡?」
沈夕瑤沒有回答。
她本想問問,自己究竟還要等多久。
可白如霜今日才進門,她若開口,倒像專程爭這一口氣。
陸淵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用不了多久,你沈家的姐妹也要進京了。」
他離開吳州前,與沈崇禮談過。
回頭由沈知秋領著沈家送來的姑娘,一併入京。
他沒有說一定收入府中。
人來了,該怎麼安置,自然得見過再定。
沈夕瑤聽見後,卻已站起,衣擺被石縫掛住,扯了一下沒能掙開。
沈家又送人來?
義父當初許給她的前程,原來還能另找人去爭。
「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陸淵臉上的散漫淡了。
「這句話,本宮倒想先問你。」
沈夕瑤扶住石壁。
陸淵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她臉上。
「第一次見面,你處心積慮接近本宮,連孩童的性命都敢用來演戲。」
「那孩子若沒救上來,你準備怎麼收場?」
沈夕瑤唇邊的血色退了,驚慌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
陸淵嘴角微微上揚,隨後一個箭步上前,把她摟在了懷裡。
「想知道?」
「那要看你如何表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