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安收進東廂房了,我親眼瞧見的。」
陸之誼把最後半塊糕推給陸洲,笑得格外和氣。
「明早你替我抄兩頁書,我便帶你去拿。」
陸洲剛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白日笑他,晚上還想使喚他?
他將糕塞進嘴裡,抱著口訣表挪遠了些。
籠子藏在哪裡,他已經知道,還用得著求她?
陸之誼瞧見他那副模樣,便知道這小子打算賴帳,也沒戳破。
當晚,兩人各自抄書,誰也沒再提此事。
次日用過早飯,陸洲趁侍女收拾碗碟,直奔東廂房。
翻遍柜子,總算找著自己的寶貝籠子。
可籠門上繫著一張紙。
「七乘三,二十五。」
旁邊還畫了個抱著算盤哭的小人。
陸洲攥著紙衝出去,正撞見陸之誼守在廊口,笑得扶住了柱子。
「八姐!」
他伸手去搶她手中的筆。
陸之誼將筆往身後一藏,轉身就跑,嘴上還不肯饒人。
「別急呀,我還沒畫完呢!」
昨夜受罰的委屈一齊湧上來,陸洲追著她繞過廊柱,連侍女的勸阻都沒聽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沈夕瑤的院子。
房門半開,陸之誼鑽進去便往屏風後躲。
陸洲眼裡只剩她露出的裙角,跨過門檻就撲了過去。
「把筆給我!」
沈夕瑤正坐在小几旁,聽見喊聲,下意識伸手攔他。
沒攔住。
陸洲撞上幾角,小几猛地歪倒。
藥碗摔碎,褐色藥湯潑向沈夕瑤腳邊。
她急著避開碎瓷,剛撐起身,尚未養好的腳踝便狠狠一折。
疼意驟然襲來。
她抓住椅背,整個人跌坐回去,臉上血色一下褪盡。
陸洲還保持著伸手搶人的姿勢。
屏風後的陸之誼也探出頭,嘴邊那點笑沒了。
沈夕瑤疼得說不出話,侍女撲過來扶她,另一人急忙往外跑去請醫官。
陸洲看看碎碗,再看看她垂在裙下、不敢挪動的腳,慢慢將手收了回來。
「嫂子,我不是……」
沈夕瑤抬手,示意他別踩到瓷片,額上卻已沁出細汗。
陸之誼趕緊拉住弟弟。
這一次,陸洲沒甩開。
陸淵正準備出門,聽見稟報,連車駕也顧不上,徑直趕來。
進屋時,醫官已經蹲在椅旁查傷。
兩個小的貼著屏風站著,誰也不敢先開口。
陸淵繞過碎瓷,先看沈夕瑤。
她將揉皺的帕子藏到袖裡,勉強直起身。
「殿下,妾身……」
「先看傷。」
陸淵按住她要起身的肩,等醫官查驗完,才問傷勢。
沒有傷骨,卻又牽動舊傷,這幾日須靜養,原先准許的短途走動,也得停了。
沈夕瑤望了一眼案上整理好的學院文稿,嘴唇抿緊。
好容易能做些正經事,又要困在椅上。
陸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將文稿交給侍女收好,轉身走向屏風。
陸洲立刻往八姐身後縮。
陸之誼本能地讓開半步,又忍住了。
晚了。
陸淵一手一個,揪住兩人的後領,將他們從屏風旁提溜出來,帶到院中才鬆手。
「站直。」
兩人踉蹌站穩,齊齊把腦袋垂了下去。
日頭正照著院裡,陸洲抬袖擦汗,偷偷往廊檐下挪了一點。
陸淵看了他一眼。
那隻腳又收了回來。
「昨晚罰你,是算不出來還糊弄人。今日倒長進了,追到病人屋裡撒野。」
陸洲攥著那張畫,越聽越委屈,忍不住舉起來。
「九哥,是八姐先寫這個!」
陸之誼急忙抬頭。
「我寫張紙,他就追著打我!小几也是他撞的!」
「你不跑,我能撞嗎?」
「你不追,我跑什麼?」
兩人互相指著,越說越急。
陸洲連昨夜點心被搶的帳都翻了出來,陸之誼氣得去奪那張畫。
陸淵伸手,把紙抽走。
兩個人同時閉了嘴。
他將畫展開,看過那行字,忽然問陸之誼:「你會算,所以便能拿不會的取樂?」
陸之誼咬住嘴唇。
「還是說,昨日嫂子讓你陪他複習,你覺得是賞你一個人供你逗著玩?」
她臉上熱得厲害,原本準備好的辯解,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陸淵又看向陸洲。
「她笑你,你便非要當場討回來。撞傷旁人,也算在她頭上?」
陸洲望向屋門。
侍女端著清理出來的碎碗經過,托盤上還壓著一塊沾了藥湯的裙角布料。
他握緊拳頭,終於沒再爭。
「九哥,我錯了。」
「錯在哪裡?」
「我不該往嫂子屋裡追。」
陸之誼也跟著開口:「我不該故意激他。」
這兩句話,總算不是推給別人了。
陸淵將畫紙折起,尚未開口,屋門便再次打開。
沈夕瑤拄著拐杖,在侍女攙扶下挪過門檻。
她走得極慢,每落一步,握住杖柄的手便緊上一分。
陸淵當即迎過去。
「醫官的話,方才沒聽見?」
「妾身聽見了。」
沈夕瑤站穩,朝院中兩人望去。
陸洲不敢看她,陸之誼的眼圈卻已紅了。
「那碗只是補氣的湯藥,灑了再煎便是。他們也不是存心,殿下別與孩子計較。」
陸淵扶住她,目光落在她遲遲不敢落地的腳上。
「藥能重煎,疼能替你受?」
沈夕瑤一怔。
她來求情,也是怕他們記恨。
可陸淵先問的,竟是她疼不疼。
她抓著拐杖,沒再替兩人開脫。
陸淵讓侍女搬來椅子,扶她坐穩,才轉身道:「過來,認錯。」
陸洲走到椅前,規規矩矩行禮。
陸之誼跟著彎下腰,連聲音里的倔勁都收了。
沈夕瑤受了禮,原想說不礙事,瞥見陸淵,改了口。
「往後進屋,先叫人。今日若碰著的是熱油,可就不止灑一碗藥了。」
兩個小的連忙點頭。
陸淵取過教讀用的《弟子規》,交給蘇伯安。
這是他先前憑記憶錄下,讓府中教習補校的冊子,如今正好給這兩個小祖宗長長記性。
「每人二十遍,禁足三日,不許出太子別院,宮裡來接,也照此回話。」
陸洲猛地抬頭。
「九哥,昨日的還沒抄完!」
「那就繼續抄!」
陸之誼眼前一黑,狠狠瞪著自己的弟弟。
陸洲也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委屈得聲音都在發抖。
「你就是想讓我死!」
陸淵問道:「還有力氣吵?」
兩個人立刻站起來了。
蘇伯安帶領人把他們帶到書房,並且把蛐蛐籠也一起收了起來。
沈夕瑤被扶回了房間,陸淵又叫醫官再檢查一遍,然後才出去處理今天的事情。
房門一關上之後,她臉上勉強的笑容也就消失了。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很小的瓷瓶。
不是之前已經檢查並封存過的那隻。
早上沈家人來送傷藥的時候又送了一瓶,還催促她回話。
她本來想今天就交給陸淵,偏偏出了這一場亂子。
義父送了兩次藥。
繼續拖下去的話,沈家那邊恐怕要瞞不住了。
沈夕瑤手裡拿著一個瓷瓶,然後就抓住了侍女的衣服。
「去請殿下回來。」
「這次的藥,我要當著你的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