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剛到二門,便被侍女追了回來。
沈夕瑤將瓷瓶擱在案上,旁邊還放著送藥時附來的紙條。
她沒有替沈崇山辯解,只把婢女催促的話,原樣說了一遍。
說到「早些用了,才好回話」時,她停了停,將紙條推得更遠。
「妾身欠義父養育之恩,卻不能拿殿下的身子還。」
陸淵沒碰藥瓶,先叫蘇伯安將東西收好,另請醫官查驗。
「往後沈家送來的入口之物,一律先驗。你不必替他們擔這個干係。」
沈夕瑤攥了一路的帕子,終於鬆開。
她最怕陸淵逼她立即與沈家斷絕往來,也怕他認定自己仍在替義父遮掩。
如今有了這道規矩,她至少不用再獨自接那些燙手的東西。
陸淵將學院文稿放回她手邊。
「傷養著,差事還是你的。別為了旁人的催促,亂了自己的步子。」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人急報。
「殿下,湘王到了,帶著一車賀禮,已經進了前院!」
陸淵眉梢一挑。
大哥回來得倒快。
他囑咐侍女照看沈夕瑤,轉身往前廳去。
陸詢正站在穿堂處,負手打量院裡的陳設。
他穿著一身錦袍,腰間玉佩足有巴掌大,見內院有人經過,目光便跟著偏了過去。
管事擋住通往內院的路,請了兩回,他才笑著收腳。
「自家兄弟,何必這麼生分?」
「既是兄弟,大哥總該知道,內院不是待客的地方。」
陸淵從廊下走來,笑意未減。
陸詢轉過身,上下看了他兩眼,隨即張開雙臂。
「老九!幾年不見,如今見你一面,竟還得讓下人擋路了?」
他嘴上親熱,腳下卻沒動,等著陸淵迎過來。
陸淵停在三步外。
「大哥奉旨回京,怎麼沒先去見父皇?」
「已經遞了牌子,候著召見呢。這不,聽說九弟迎了北梁公主,為兄特來賀喜。」
陸詢將沒等來的擁抱收回,抬手招來隨從。
四口大箱子依次打開。
皮裘、氈毯、藥材,還有十幾隻繪著北梁紋樣的銀器,擺得滿滿當當。
陸詢特意取出一隻銀壺,露出底部印記。
「都是北梁來的好東西。弟妹遠嫁,見著故國物件,也能解解鄉愁。」
陸淵掃過禮單。
這份禮不輕,難得這位貪財的大哥捨得割肉。
陸詢見他不語,以為分量已經壓住了人,笑著又道:「九弟雖做了太子,這些邊地往來的門路,終究還是為兄熟些。」
「那就多謝大哥。」
陸淵接過銀壺,順手放回箱裡。
「伯安,照單入庫。皮裘交給三娘,其餘登記造冊。」
蘇伯安立即領人抬箱。
陸詢還想介紹那幾味貴重藥材,箱蓋已經合上,連禮單也被收走了。
他張開的嘴停了片刻,轉而笑道:「你倒痛快。」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陸淵引他進廳,坐下便翻起了方才沒看完的公文。
陸詢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茶。
他往旁邊看,侍女只守著門,竟也沒有上前的意思。
這小子,收禮的時候可沒這般冷淡!
陸詢忍住不快,自己坐穩。
「還記得小時候麼?你打碎父皇那隻琉璃盞,怕挨板子,躲在為兄身後不肯出來。」
陸淵抬眼。
「記得。後來父皇問起,大哥第一個指的我。」
陸詢臉上的笑頓了頓。
「為兄那也是教你敢作敢當。」
「教得好,本宮一直記著。」
陸詢聽出話里的刺,索性不再繞舊帳。
他將隨從招進來,接過隨車帶的茶囊,吩咐添水。
等茶送來,才把話引到正事上。
「聽說吳州鬧得厲害,老三也折進去了。如今宗室里,不少人都睡不踏實。」
陸淵把公文合上。
「做虧心事了?」
「也不能這麼說。」
陸詢捧住茶盞,「王府人口多,底下莊頭、管事難免有些手腳不乾淨的。總不能奴才犯錯,主子也跟著遭殃吧?」
陸淵看了他一眼。
這才是這一車禮真正要買的話。
「大哥府上的田契、稅冊,可帶回京了?」
陸詢的杯蓋停在半空。
「回京見父皇,帶那些做什麼?」
「那就寫信取來。莊頭犯錯,查莊頭;王府收了不該收的錢糧,照數退還。」
陸詢臉上終於沒了笑。
「九弟,陸家人的體面,總得留幾分。」
「百姓交租時,可有人替他們留口飯?」
陸淵將禮單副本壓在公文旁。
「這車禮,本宮領情。可若大哥想拿它抵王府的帳,眼下搬回去,還來得及。」
陸詢盯著那張禮單,胸口起伏了一下。
留下,這銀子就真成了白花!
他正要再說,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蘇玉靈剛從演武場回來,額角掛著汗,手裡提著尚未入鞘的刀。
見廳中多了個生面孔,她先看向陸淵。
「你有客?」
目光轉到陸詢身上,她隨口問了一句。
「你誰啊?」
陸詢手上一晃,茶水灑在袖口。
他認得這張臉。
出京前在永寧伯府見過,那時候她便敢提著木槍追打勛貴子弟。
如今刀是真的,人也成了太子妃。
「玉靈,這是大哥,湘王。」
蘇玉靈點頭,算是見禮,隨即把刀遞向門旁侍女。
偏在此時,陸詢身後的隨從見刀鋒靠近,伸手便要去擋。
蘇玉靈手腕一轉。
刀背壓住對方腰刀,往下一沉。
那隨從半截刀都沒拔出來,已被逼得單膝觸地。
陸詢猛地站起,膝彎撞上椅沿,險些坐回去。
「自己人!」
蘇玉靈沒有追擊,只看著那隨從。
「太子跟前拔刀,你家王爺沒教過規矩?」
隨從額上見汗,趕緊鬆手。
他原本只是護主,如今才發現,對方若用的不是刀背,自己這隻手已經沒了。
陸詢扶住椅背,臉色一陣難看。
「他也是護主心切。」
「護主便護好,別替主子招禍。」
蘇玉靈收刀入鞘,轉頭問陸淵:「還談多久?祖父送來的鳳字營操練冊,等你過目。」
陸淵把公文交給蘇伯安。
「不久,大哥正要回去取稅冊。」
陸詢張了張嘴。
蘇玉靈還站在旁邊,方才跪下的隨從連腰都沒直起來。
他若繼續糾纏,今日丟的便不只是那一車禮。
半晌,他擠出一句。
「為兄回去便叫人整理。」
陸淵親自送到廳門,沒再往外走。
「大哥慢行。帳冊送來,戶部替你核,省得下面的人欺上瞞下。」
陸詢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出了府門,他才回頭瞪了一眼,咬牙罵道:「這小子娶了個母老虎!」
空車停在階下,他看著越發堵心。
禮沒了,稅冊還得交!
回到京中舊宅,陸詢徑直進了書房,屏退左右,伸手撥開書架暗格。
裡面放著一封信。
封口完好,落款赫然是沈崇山。
陸詢拆開信紙,只看了頭一行,剛坐穩的身子便猛地前傾。
「殿下,太子要削藩,您的王位,恐怕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