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詢將信紙攥成一團,方才在太子別院受的窩囊氣,再也壓不住。
稅冊一交,封地上收了多少錢糧,便都要攤在陸淵眼前。
今日退銀子,明日交田地,往後這湘王還剩什麼?
「要削本王的藩,他陸淵還沒這個本事!」
他把信砸在案上,叫來心腹:「去聯繫沈崇山,本王要見他,只傳話,別驚動旁人。」
「告訴他們,老二已經廢了,本王可以做他沈家的依靠。」
心腹領命離開。
陸詢又撿起信紙,撫平摺痕。
這封信,他得留著。
太子別院這邊,沈崇山遞了拜帖,以探望義女傷勢為由,被引入花廳。
沈夕瑤已經坐在椅上,傷腳擱在矮凳上,身旁守著蘇伯安派來的丫鬟。
看見義父,她下意識扶住椅沿,想起身行禮。
腳踝剛動,疼得她眉頭一蹙。
沈崇山伸手虛扶:「傷著便坐下,父女之間,何必拘禮?」
他將帶來的藥材放在案上,問了幾句傷勢,又看向她身後的丫鬟。
「夕瑤自幼怕苦,煎藥時添些蜜餞,去取來吧,我陪她說會兒話。」
然而,丫鬟沒有動。
「回大人,管家吩咐,夫人行動不便,奴婢不能離身,蜜餞自有旁人去取。」
沈崇山的手停在藥匣上。
往日在沈家,他說一句話,哪個下人敢不照辦?
如今他連個丫鬟都支使不動。
沈夕瑤瞧見他臉色變了,先開口:「她也是奉命照看女兒,義父有話,直說便是。」
沈崇山重新坐下,視線落在她臉上。
「上回送來的補品,用著如何?殿下這些日子操勞,可見好些了?」
終於問了。
沈夕瑤看著那盒藥材,沒像從前那般替他尋個好聽的答覆。
「藥已經請太醫驗過,是助興之物,久服傷身,女兒不敢給殿下用。」
沈崇山猛地抬頭,「誰讓你拿去驗的?」
話一出口,他才察覺問得太急,立即收住怒色。
可沈夕瑤已經看清,他先惦記的不是自己有沒有誤服,而是藥被人查了。
她握著帕子,心一點點沉下去。
看來,沈家是打算犧牲她來達到目的了。
不行,自己絕對不能淪為他們博弈的犧牲品。
「入口的東西,自然要驗。女兒腳傷尚且請醫官問診,怎敢隨意給殿下用藥?」
沈崇山瞥向丫鬟,壓著火氣道:「醫者慣會危言聳聽,東西是我尋來的,難道我還會害你?」
沈夕瑤沒有接。
前兩瓶才交出去,第三瓶便送到了面前。
她原本還存著一點念想,或許義父也是受人矇騙,如今那點念想,卻叫這隻瓶子堵得無處可逃。
「既說不會害我,為何還送?」
沈崇山將瓶子又推近了些。
「前頭的事,你不懂,沈家眼下難處多,我也是為沈家爭一條活路。」
「讓太子傷了身子,沈家便有活路了?」
沈夕瑤看著他,眼眶漸漸泛紅。
「義父,這是沈家的活路,還是你的活路?」
沈崇山拍案站起,藥匣被震得挪了位置。
「放肆!」
丫鬟立即上前,擋在椅旁。
他指著沈夕瑤,連那點慈父模樣也維持不住了。
「養你這些年,便養出這般沒規矩的東西?你吃沈家的飯,讀沈家的書,如今進了太子府,倒學會審問為父了!」
沈夕瑤被喝得肩頭一顫。
從前在沈家,只要他沉下臉,她便會先認錯。
不管對錯,先讓義父息怒,總不會有錯。
這回,她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賠罪咽了回去。
「養育之恩,女兒沒忘,可您要女兒報恩,為何偏要女兒去害人?」
「我叫你害誰了?不過讓你早點懷上殿下的孩子!」
沈崇山瞥了那丫鬟一眼,趕緊編了一套說辭,「你在這裡連個側妃都不是!沒有子嗣傍身,旁人今日能踩你,明日便能將你趕出去!」
「你二表哥已經廢了,太子是我們沈家唯一的希望。」
這句話正扎在沈夕瑤最不願碰的地方。
她費盡心思入府,盼過名分,也怨過陸淵。
府里下人那些冷眼,她不是不難受。
可今日她傷了腳,陸淵沒有因肇事的是親弟妹便讓她忍著。
她交出藥瓶,他也沒有奪去她的差事。
倒是口口聲聲替她撐腰的人,正在逼她把僅有的東西親手毀掉。
沈夕瑤扶住拐杖,沒有站起來。
「我的處境不好,您便更該知道,一旦用了這藥,我會落得什麼下場。」
「殿下又會怎麼想我?」
「一旦殿下認為我是個下賤之人,即便生了孩子又有什麼用?」
沈崇山避開了她的目光。
只這一下,她便明白了。
他想過。
他知道她會遭殃,只是與沈家的難處相比,她的下場不值得計較。
沈夕瑤攥緊杖柄,眼淚終於落下來。
「義父,你為何要害我?」
沈崇山沒有回答,伸手將瓷瓶塞進她掌中。
「收好,為父今日的話,你回去仔細想想,莫要一時糊塗,斷了自己的退路。」
「這不會害了殿下,只是讓你把他留在房中罷了。」
瓶身硌著掌心,沈夕瑤忽然不再發抖。
她將藥瓶收進袖中。
沈崇山繃著的臉剛緩下來,便聽她對丫鬟道:「請管家來,送客。」
「你說什麼?」
「藥,我留下作憑據,不會給殿下用。」
她抬起頭,眼淚尚未擦乾,話卻說清楚了。
「往後沈家的東西,不必再送,義父若仍只為此事登門,女兒也不見了。」
沈崇山抬手指著她,氣得半晌沒說出話。
他可以容忍她使性子,卻不能容忍這個由自己養大的義女,當著下人的面,忤逆他。
「忘恩負義!沒有我,你哪有今日!」
沈夕瑤任他罵著,沒有改口。
蘇伯安趕來時,她將事情交代清楚,只提了一個請求:「往後沈家來人,別再直接送進我的院子。」
蘇伯安看了眼案上的藥匣,沒有勸她顧全父女體面。
「殿下早有交代,夫人不願見,府里便不會放人進來。」
沈夕瑤鬆開了杖柄。
她不必再一個人應付催促,也不用怕拒絕之後,無人替她守住院門。
沈崇山聽得臉上發熱。
他親自登門,竟連往後來不來,都要由義女點頭!
蘇伯安側身讓出門口。
「沈將軍,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