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秦蒼領命,轉身就退了下去。
陸淵鬆了口氣,幸虧蘇玉靈去陪白如霜了,否則今天若真出了事兒,他還不知道要後悔成什麼樣。
「看來府里的防衛,還要再加一個等級了。」
陸淵說完後,就前去找白如霜了。
第二天一早,韓正被叫醒時,床前已經站了兩名鳳字營女衛。
寢房外,他的管家被攔在門檻下,急得滿頭是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插不進來。
「韓尚書,太子請您喝早茶。」
韓正撐著床沿坐起,目光落在女衛腰間的刀上,睡意頓時散了。
羲和還沒回來。
太子的兵卻先到了。
韓正沒有回對方的話,轉而望向門外管家。
「替本官取朝服,今日還要入宮。」
管家剛要退,另一名女衛便跟了上去。
「我陪著取,免得耽誤大人時辰。」
韓正的臉繃緊了。
他想讓管家借取衣服的工夫出去遞話,對方卻連這個空隙都沒留。
片刻後,他穿戴齊整走出房門。
院裡的護衛被隔在兩側,沒人敢上前。
直到坐進車裡,韓正才發現,自己攥了一路的腰帶。
太子別院花廳內,陸淵正翻看昨夜的值守記錄。
後廚換人未報、門房收受雞蛋,蘇伯安逐項列明,涉事之人已經撤換。
府中驗人驗牌的規矩,也重新補了一遍。
韓家要辦,家門更得守牢。
韓正跨過門檻,見案上沒有刑具,只有一壺熱茶,心頭稍定。
陸淵抬眼,竟還笑了。
「韓尚書來得早,坐。」
韓正沒有立即落座。
「殿下相召,臣豈敢怠慢?只是女衛直入臣的寢房,這待臣之禮,恐怕有失分寸。」
陸淵將值守冊遞給蘇伯安,親手替他斟滿茶。
「本宮的人只是請你過來,便叫失禮,若有人帶刀闖進你的寢房,又該叫什麼?」
韓正的目光停在茶水上。
他沒坐下,陸淵也沒再讓。
那盞茶就這樣擺在兩人之間。
韓正終究伸手接了,借著落座,避開陸淵的注視。
「京畿重地,若有這等狂徒,自當交由有司嚴辦。」
「韓尚書近來睡得可好?」
陸淵的話題忽然一轉。
韓正端著茶盞,指頭微微發顫,杯蓋碰了一下盞沿。
「臣年歲漸長,睡得淺,經不起驚擾。」
「難怪,本宮昨夜也沒睡好。」
陸淵看著那道濺上他手背的茶水。
「有人惦記著本宮的家人,換了誰,都難安枕。」
韓正已經聽明白了,卻不能接這句話。
他強迫自己將茶盞拿穩,開口仍是兵部尚書的口吻。
「殿下既知有人作亂,便該嚴查,臣雖不掌刑獄,但有所需,也絕不推辭。」
陸淵點頭,「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韓正握住杯蓋的手,忽然停了。
花廳側門打開。
秦蒼左臂裹著傷布,領著兩名女衛走了進來。
她們中間押著一個女子。
衣袖束在繩里,臉頰沾著乾涸的血,嘴角還有清洗過後的藥痕。
韓正只看了一眼,茶盞便從掌中滑落。
碎瓷濺開。
熱茶潑在靴面上,他卻沒有挪腳。
羲和活著。
連她藏在牙後的藥,都沒能讓她死成。
方才還能撐住的官威,在這一刻散得乾乾淨淨。
韓正猛地站起,又被身後的椅子絆了一下,扶著案角才穩住身子。
秦蒼掃過他腳邊的碎瓷,將羲和押到廳中。
羲和跪下,眼神空洞,一言不發。
她進門前還想過,韓正見到她,會不會先問傷勢。
如今看見那張慘白的臉,她便知道,自己不該活著回來。
陸淵沒有催問,叫人撤了碎瓷,重新放上一盞茶。
「韓尚書,這茶你可喝得慣?」
韓正盯著羲和,喉頭動了幾下。
「臣方才……手滑。」
「無妨,府里還賠得起一隻茶盞。」
陸淵向秦蒼示意,「她不肯開口,不如韓尚書幫本宮問問。」
韓正立即退開半步。
「臣與此女素不相識,如何問得?」
秦蒼將一頁記錄放在案上。
「昨夜,她已說出奉韓大人之命,刺殺太子妃與沈夫人,如今問韓府其餘差事,她才閉口不答。」
韓正沒有去看那張紙。
他看見秦蒼臂上的傷,反倒抓住了話頭。
「人落在你們手裡,受了多少刑,誰能作證?憑几句屈打成招的胡話,便要攀誣當朝尚書?」
秦蒼眼底一沉,往前邁步。
陸淵抬手,讓她停下,「傷口還沒長好,別為他動氣。」
秦蒼攥著刀柄的手鬆了些,退回羲和身旁。
韓正卻從這句話里聽出另一層意思。
陸淵不肯讓人動手。
沒有三司會審,他到底不能隨便處置一個兵部尚書!
殺他容易,但是會引起人心不安。
韓正挺直腰背,「此事分明是栽贓陷害,殿下若信一面之詞,臣只能入宮,請陛下還臣清白!」
陸淵取過蘇伯安捧來的布包。
解開。
裡面是一份身份文牒,一枚牙牌,被他扔在韓正面前。
牙牌撞過案面,翻了一轉,正面朝上。
韓正剛挺起的胸膛,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家奴的出入牌。
牌邊嵌著一道細銅,背面刻著內院字號,是韓府管事才能領的東西。
羲和這些年替他辦事,出入私庫、支取車馬,都靠這塊牌子。
他太認得了。
連邊角那處缺口,都是自己當年摔出來的。
蘇伯安展開文牒,露出姓名與籍貫。
「從她入府時藏在牆外的行囊里搜得,文牒上附有韓府保結,與牙牌字號相合。」
韓正伸手便要拿。
蘇伯安先一步按住文牒,另一名女衛已擋住他的手。
「物證封存,大人只能看。」
陸淵將那枚牙牌推近半寸。
「素不相識的人,拿著你家內院的牌子,由你家出面保結。韓尚書,這份清白,你準備從哪一句說起?」
韓正嘴唇哆嗦,半晌擠不出話。
說牌子是偷的,文牒上的保結如何解釋?
承認她是韓府的人,方才那句素不相識,便成了當眾抵賴。
他終於看向羲和。
羲和卻低下了頭。
八年了,他仍只盼她替自己接住下一句話。
陸淵收起文牒,連同口供交給蘇伯安。
「附上夜間值守記錄、兇器清單,一併呈送御前,韓府保結的存檔,交有司核驗。」
蘇伯安立即應下,接過東西便往外走。
韓正急忙追了兩步,被女衛橫身攔住。
他這才意識到,這場早茶不是要他認錯賠銀子。
從寢房到花廳,他尚書的體面,已經護不住自己了。
「殿下,臣執掌兵部多年,軍中多少事務尚未交割……」
陸淵站了起來。
韓正還想說話,肩頭已被拍了兩下。
「本來還想通過白承武的案子給你挪挪窩,那樣最多也只是讓你流放。」
「可沒想到,你竟然非要搞個滿門抄斬。」
「還真他媽的活久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