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詢被禁軍送出宮門時,肩頭還在疼。
他想回頭再求一句,宮門已經關了。
父皇既不肯顧念父子之情,他又何必……
這念頭剛冒出來,傳旨的內侍便追到階下,將閉門思過的旨意宣了一遍,連府門由誰看守,都安排得清楚。
陸詢攥著袖口,到底沒敢發作。
車駕回到湘王府,他親手摔了書房裡的玉鎮紙。
碎玉滾到腳邊,又叫他心疼得蹲下去撿。
那東西值八百兩。
老九沒傷著,倒又賠了一筆!
整飭宗室的旨意傳到太子別院,陸淵接旨後,將湘王府補送的帳冊交給戶部,隨即催蘇伯安備車。
答應俞淺回門,總不能讓人家一直等。
俞淺已經在二門候著,懷裡抱著一隻針線匣,見他過來,先往他身後看。
陸淵順著她的視線回頭。
「找誰?」
「妾身以為,殿下今日又不得閒。」
她趕緊將匣子交給侍女,生怕這句話聽著像埋怨。
陸淵接過她手裡的禮單。
「你家又沒搬到天邊,回趟門能耽誤什麼?」
俞淺抿著嘴笑了,登車前,還不忘檢查給父親帶的護膝。
陸淵換了常服,隨行護衛也穿便衣。
車廂里堆著她挑的禮物,倒把他擠到了角落。
他挪開一盒糕點。
「這些比本宮還金貴?」
俞淺連忙替他騰地方,自己卻險些擠到車門邊。
陸淵把糕點交給蘇伯安,讓她坐穩,沒再逗她。
車到俞家,門前迎著的除了俞父外,還有一名留著短須的中年人。
那人先看車,再看隨從,原本抬起的雙手只拱到一半。
「淺兒回來了?」
俞淺叫了聲舅舅,正要介紹陸淵,周年已笑著接過話。
「這便是榜下選中的賢婿吧?」
他身後的年輕人伸長脖子,往車廂里瞧了一眼。
沒看見什麼貴重擺件,便將腰間玉佩撥到前頭。
俞淺臉上的笑淡了。
當日婚事辦得急,舅舅一家又在外縣,知道的還是先前捉婿的消息。
可父親明明捎過信,說今日夫婿陪她回門,務必以禮相待。
周年看見她懷中的禮盒,伸手便接。
「都是自家人,何必破費。讀書人尚未出仕,日後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
蘇伯安上前半步,將禮盒接回去。
「這是夫人給父親備的,另有舅老爺的禮。」
周年的手停在半空。
一個老僕,竟也當眾分得這麼清!
他看向陸淵,等著這個外甥女婿訓斥下人。
陸淵卻已牽著俞淺跨過門檻。
俞父迎出來,見女兒回來,眼眶先紅了。
正要向陸淵行禮,陸淵抬手扶住。
「今日隨淺兒回家,不必拘禮。」
周年見狀,越發認定他沒什麼根底。
連長輩稍客氣些,都不敢受。
席面早已擺好,周年搶先坐在上首,將兒子周天拉到身旁。
俞父欲言又止,被他擺手攔了。
「妹妹放心,淺兒的事,我這個做舅舅的總得替她張羅。」
「賢婿如今在何處當差?」
「替家裡辦些事。」
周年眉頭皺了起來。
「尚無功名?」
「沒考過。」
周天握著筷子笑出了聲,隨即裝作被嗆住,拿袖口遮了遮。
俞淺原想好好吃頓團圓飯,偏偏舅舅句句都往人身上挑。
「舅舅,夫君不必靠科舉……」
「淺兒,你不懂。」
周年抬手截住她的話,「家裡有幾個錢,終究不算長久,你爹在碼頭做生意,見了巡檢都得賠笑,難道還沒吃夠這個苦?」
他說到此處,朝兒子揚了揚下巴。
周天終於等到了這一下。
他將筷子擱下,露出腕上一串新得的珠子。
「我岳父在吏部任侍郎,近日正替我留意缺額。妹夫若肯上進,我倒能遞個話。」
陸淵看了那串珠子一眼。
「你有功名?」
周天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做官也不全憑文章,懂人情,識進退,比死讀書強。」
周年立即接道:「你表兄走的路,自然比旁人寬些。」
陸淵點頭,「路寬,想必花費也不少。」
周年眼裡終於有了亮色。
這個窮書生,還算聽得懂話!
他伸出兩根手指,往俞淺那邊比了比。
「兩千兩,先補個體面的差事,總好過在家裡閒著。淺兒有嫁妝,你們夫妻商量便是。」
俞父臉色頓變。
「兄長!你今日來吃回門飯,還是來打孩子嫁妝的主意?」
周年被揭了底,臉上掛不住。
他確實想收這筆銀子。
兒子議親花銷不小,往後補缺還得上下走動,妹夫家有錢,幫襯自家外甥,總好過便宜一個外人。
「我替他們鋪路,倒成我的不是了?」
俞淺放下手中的禮單,起身便要爭辯。
陸淵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嫁妝的事,你不必應。」
俞淺看著他,緊繃的肩慢慢鬆了。
她怕他為了自己的體面忍下去,也怕父親難做。
可這句話一出,她忽然便有了底氣。
陸淵轉向周年,「這兩千兩,是給王侍郎,還是給你?」
周天霍然站起。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求人的事,總得先表誠意!」
他沒敢說銀子歸誰。
岳父只答應替他留意合適的差事,可沒準他拿名頭出來收錢。
父親把話說滿,他只能先撐住,回頭再勸。
陸淵也站了起來。
周天以為他要服軟,正準備遞句台階,卻見他招了招手。
「伯安,去告訴吏部王侍郎,他女婿太吵了,讓他來俞家把人領回去。」
蘇伯安轉身便走。
周年愣住,周天更是漲紅了臉。
「王侍郎豈是你說見就見的!」
俞父幾次想開口,都被俞淺輕輕搖頭攔住。
陸淵重新坐下,陪他看了俞淺做的護膝。
周年坐不住了,周天卻攔著他不肯走。
此時走,往後在俞家還有什麼臉面?
他倒要看看,這人請不來岳父,怎麼收場!
不到半個時辰,門房便跑了進來。
人還沒報完,王侍郎已經提著袍角闖過門檻,額上的汗都顧不上擦。
周天立即迎過去。
「岳父,此人冒用您的……」
王侍郎一巴掌抽得他偏過臉去。
「混帳!老夫何時許你賣官!」
周天捂著臉,徹底懵了。
王侍郎卻連看都沒再看他,越過翻倒的凳子,直直跪到陸淵面前。
「臣教親不嚴,竟讓這孽障拿臣的名頭招搖撞騙!還請太子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