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州。
周王陸明把那封匿名信來回看了三遍,最後沒看出什麼新東西,只看得太陽穴直跳。
信上沒署名,話卻寫得不客氣。
太子專權,擅改祖制,借查宗室之名剪除諸王。
三日之內,諸家共舉勤王,周王若念宗親血脈,當早作準備。
陸明把信往桌上一拍。
「誰送來的?」
長史站在下面,小心答道:「一支從京城來的商隊,人沒進府,把東西交給門房就走了。」
「追了嗎?」
「沒有,不過屬下覺得,對方能知道王爺近日受了太子的氣,多半是自己人,所以先讓護衛營備了甲械和三日乾糧。」
陸明抬起頭,「你備什麼?」
「甲械、馬匹、乾糧。」
「多少人?」
「三百二十六。」
陸明在桌邊摸了一圈,沒摸到茶杯。
「誰讓你點兵的?」
長史也懵了,「王爺前日不是說,再這麼讓太子查下去,周王府遲早被逼到牆角,總有一日得拼一次?」
「本王說的是拼帳!」
陸明抓起帳冊就扔過去,「戶部扣了本王六十萬兩,本王不跟他們拼帳,難道跟老九拼命?」
長史抱著帳冊,嘴張了半天。
「還愣著幹什麼?把人按回營里,甲收了,馬拴回去,誰敢出城先抽二十軍棍。」
長史剛轉身,陸明又喊,「等等!」
他想起皇家學院那回,手指在桌邊重重敲了兩下。
那次自己不過說一句「派人去看看」,下面的人就拿著王府腰牌盯學院,還傷了禁軍。
「拿紙。」
陸明提筆寫下,不得調兵,不得出城,不得勤王,不得清君側。
寫到這裡,他還是不放心,又提醒他們,不得與任何藩王私下往來。
長史站在旁邊,臉一點點發熱。
陸明抬眼看見,筆又落下去。
不得揣摩本王言外之意。
本王沒有言外之意。
「抄十份。」
陸明把王印往下一蓋,「城門、王府、護衛營全貼。誰敢多想一個字,本王親手把他綁去京城,讓老九替他想。」
長史抱著王令走得飛快。
周王妃這才從屏風後出來,拿起匿名信。
「王爺準備怎麼處置?」
「燒了。」
陸明伸手去奪,王妃把信往後一收。
「燒了以後,太子若從別人手裡搜出同樣的呢?」
「那也不能留在府里吧?」
「為什麼不能?這封信、這道令,再加一封王爺自己的奏陳,一起送去京城。」
陸明瞪著她,「別人遞封信來,本王轉頭就給老九送過去,以後宗室怎麼看我?」
「王爺現在還顧得上這個?」
周王妃把紙塞回他手裡。
「若太子贏了,您繼續做親王。若太子輸了,您覺得還有沒有人閒得笑您告密?」
陸明憋了半天,「你每次說保命,都非得說這麼難聽?」
「說好聽了,王爺不一定聽。」
陸明被堵得沒話,只能重新鋪紙。
寫到「有人邀臣舉兵」時,筆尖頓了頓,又把剛才點過三百二十六名護衛的事一併寫上。
寫完,他自己看了兩遍,又把紙往遠處推了推。
「老九看到這一段,准得罵本王連自己府里都管不住。」
「總好過他以為王爺真想反。」
陸明封好蠟,周王妃又問:「學院那幾塊舊腰牌呢?」
他的手一頓,「舊庫少了五塊,管庫的說是前長史支走的,那老東西去年病死,帳也沒留下。」
「誰接過舊庫?」
「兩個管事,一個病死了,一個前年回鄉。」
「那回鄉的查了嗎?」
陸明抬眼,「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本王府里翻個底朝天?」
「腰牌能被人拿去傷禁軍,如今這種信又能送到門口。王爺若覺得都是巧,妾身今晚便回娘家住。」
陸明立刻朝門外喊,「來人!把舊庫封了。」
「以前從京城跟本王回來的人重新過一遍。」
「誰借過腰牌,誰和外地王府有來往,誰最先知道這封信到了,全部寫清楚。」
侍衛領命。
陸明又把奏陳和匿名信交給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護衛。
「直接送太子別院,見不到陸淵,就交給何深,除此之外,誰伸手都不給。」
老護衛點頭,「明白。」
陸明盯著他,「說一遍。」
「親手交給太子殿下或者何將軍,不經旁人。」
「還有?」
「沒有了。」
「對,沒有了。」
陸明擺手,「本王這次真的沒有深意,你別路上又琢磨出一個。」
老護衛抱拳退下。
老護衛走到門口時,陸明又叫住他。
「路上要是有人問你送什麼?」
「家書。」
「誰的家書?」
「王爺給太子殿下的。」
陸明差點又把茶杯找出來砸他。
「家書能往太子別院送?你就說送舊帳!」
老護衛這回總算反應快,「屬下記住了。」
「記住就趕緊走,別再讓我問第三遍。」
人一走,陸明又讓人取來周州附近的兵冊。
周王妃抬眼,「王爺剛寫完不得調兵。」
「本王不調!」
陸明差點把手舉起來,「我就看看,真有人打起來,總不能刀從哪邊來都不知道。」
兵冊送到,他翻了沒幾頁,動作便慢了。
周州往南,是慶王封地。
再往東南,幾個衛所與淮王府走得極近。
偏偏這兩家最近都因為宗室舊帳,被太子府盯得厲害。
陸明把匿名信重新抽出來,忽然朝門外喊了一嗓子。
「剛才護衛營那三百多人,誰最先提備甲,誰最先去糧庫,給本王查!」
侍衛一愣,「王爺不是不讓動兵?」
「老子查人!」
陸明一巴掌拍在兵冊上,「本王還沒答應勤王,他們甲都穿一半了。府里到底誰是王爺?」
門外的人趕緊跑了。
同一時刻,數百里外。
一名帶著同樣密信的騎手已經從慶王府後門進去。
慶王世子陸承宗沒有在前廳見人,而是在書房拆開信封。
裡面除了那張「勤王」密信,還夾著半頁舊式內廷抄件。
府里曾有老人當過宮差,那人被叫來後只看了兩眼,便道:「格式是真的,這個小記號也是舊時內廷用的。不過沒有御印,單憑這個,什麼也證明不了。」
陸承宗把抄件折起來。
「送信的人呢?」
「還在後院。」
「告訴他,慶王府不是三歲孩子。想讓我們動,別拿半張紙糊弄。」
老僕應聲出去。
陸承宗卻沒有把信燒掉。
過了不到一刻鐘,他又把人叫回來,「等等,讓趙副將過來。」
「現在?」
「現在。別驚前院。」
他把半頁抄件重新展開。
假的不值錢。
可有人能拿到真的舊內廷格式,還知道慶王府最近最怕什麼,這封信就不能只當廢紙。
半個時辰後,一名心腹從慶王府側門出城,直奔南面的廢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