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深一走,屋裡誰也沒急著說話。
趙明珠把剛送來的三張草料單壓在一起,指尖敲了兩下。
「這東西不是現銀買的,都是糧契。」
「敢一次拿這麼多契出來,背後的人手裡得先有錢。」
陸淵靠在椅背上,「所以不看路了,先看誰給他們結帳。」
趙明珠抬眼,頗為無語的說道:「你這話聽著怎麼像要查我家?」
「你家真要給反賊送錢,我第一個抄。」
「你敢。」
「你看,我就說不能查你家。」
趙明珠被他氣得拿單子往他懷裡一塞,「少貧!福遠鏢局走的是現貨和押運,真要動這種大票,得找錢莊。」
「這不就說到正地方了。」
蘇伯安已經出去叫人。
沒多久,沈夕瑤抱著幾本帳冊進來,剛坐下就先看了一圈。
「誰又要查錢?」
趙明珠指了指陸淵,「他。」
「我看出來了。」
沈夕瑤把帳冊往桌上一放。
「每次把我叫來,桌上不是帳就是欠條,哪天只擺茶,我反倒不敢坐。」
陸淵把茶杯往她那邊推了推,「今天有茶。」
「那我更不敢喝。」
趙明珠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你現在才知道他不安好心?」
「你不是早知道,還嫁?」
「我那時候年輕。」
陸淵聽得眉頭一挑,「你們兩個當著我的面說,是不是有點過分?」
沈夕瑤已經翻開冊子。
「殿下要聽好話,去找蘇伯安。妾身只會看帳。」
蘇伯安剛好進門,腳步一頓,「老奴什麼都沒聽見。」
屋裡那點緊繃散了一些。
沈夕瑤很快找出幾筆最近的宗室支取。
「慶州、淮南幾家王府這五日都動過錢。不是一筆提走,拆得很碎。還有人把銀票換成糧契、馬契,數目都不整。」
「別動,我剛排好。」
「我就看一眼。」
「你剛才已經把兩張順序弄亂了。」
「那是它們長得一樣。」
沈夕瑤抬頭,「帳不會因為長得一樣就少你一萬兩。」
趙明珠把手收回來,嘴裡還不服。
「行,你看數,我看路。」
陸淵問:「能對上的有多少?」
「一百八十七萬兩。」
趙明珠這次沒插話,只低低「嘖」了一聲。
陸淵把茶杯放下,「從哪幾家錢莊走?」
沈夕瑤報了三個,第四個名字出來時,蘇伯安正在添茶,手腕忽然停了一下。
「永盛錢莊?」
陸淵看過去,「你認識?」
「談不上認識。」
蘇伯安把壺放下,「二殿下還沒出事的時候,府里有些不好進明帳的賞銀,好像從這家過過手。老奴只聽人提過,真要問細的,得找柳姑娘。」
趙明珠往裡間看了一眼,「她現在走得慢,你別讓人催。」
陸淵點頭,「叫軟轎去接。」
柳如煙來時披著件薄斗篷,進門先瞪了陸淵一眼。
「這麼急叫我,最好真有事。」
「沒事我敢折騰你?」
「你以前少折騰了?」
趙明珠抿住嘴,沈夕瑤乾脆低頭翻帳。
陸淵摸了摸鼻子,把永盛的錢票推過去。
「看這個。」
柳如煙一看名字,手指便停在紙邊。
「永盛。」
「認識?」
「以前見過。」
她沒有立刻下結論,「二殿下府里有些銀子不方便走王府明帳,會先繞布莊、藥鋪或者貨行,最後再到錢莊。」
「永盛用過,但不是每次都用。」
趙明珠問:「怎麼拆?」
「看人,十萬兩拆成五六筆是常事,尾數也故意弄得難看。」
「今天從布莊走,明日換藥鋪,外人只看一兩筆,看不出什麼。」
沈夕瑤立刻把手裡的幾頁重新抽出來,越翻越快。
趙明珠想湊過去,但是又硬生生忍住了,只問:「看出來了什麼沒有?」
「這些票的來源不同,但是落點都在南方。」
沈夕瑤把幾個縣畫上圈。
「並且不是同一個商號兌換。」
柳如煙看了會兒,輕輕搖了搖頭:「以前沒有這麼細。」
陸淵問道:「哪裡不一樣?」
「以前藏的是銀子是從哪裡來的。」
柳如煙用手指點了一下幾個兌付的地方。
「現在就連錢最後去哪了,都有人故意拆開來。」
趙明珠看著陸淵:「陸城?」
柳如煙把話給截住了:「他以前用過這樣的方法,但是不確定現在還是他。」
「王府舊帳房、管事、錢莊掌柜等人都知道一些。」
趙明珠在一旁輕咳一聲,說道:「這樣的話你自己相信不?」
陸淵直接低下頭去看票。
沈夕瑤從冊子上取下一頁,上面寫著「昨天下午永盛兌出了一張五萬兩的糧食契據」,經手人沒有留下全名,只寫了呂字。
「呂什麼?」
「沒有。」
趙明珠已經叫人,「讓鏢局盯永盛,別蹲門口。茶鋪、腳店都能看人,生面孔一直站著反倒扎眼。」
柳如煙立刻說:「對,永盛掌柜膽子很小。」
「以前壓五萬兩,他一晚上問了三次會不會牽連家裡。」
「如果感覺到風聲不對的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而不是坐在帳房裡裝出一副硬邦邦的樣子。」
陸淵把上面只寫有「呂」的那張票拿了出來。
「那就看他怎麼跑了。」
人出去不到一個時辰的時候,院外就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何深的親信幾乎是跑著進來的。
「殿下,永盛錢莊昨天晚上發生火災。」
柳如煙手裡拿著的杯子蓋子被磕到了杯子邊上。
陸淵問道:「東家在哪裡?」
「京兆府的人也發現,後院的門閂是被從外面拉開的。」
趙明珠把桌子上的幾張票收好。
「盯錢莊的人全部撤走,別靠近。那邊一定有人在看誰去翻灰。」
親信看向陸淵。
「聽她的。」
陸淵把那張五萬兩糧契塞過去,「給何深。別讓他在火場裡找誰點的火,先順這個呂字往下摸。最後一次兌票去了哪,誰接的,什麼時候出的城。」
親信接過就走。
沈夕瑤還在翻帳,柳如煙卻坐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道:「那掌柜有個小女兒,前年才六歲。」
屋裡一下沒人接。
陸淵把永盛旁邊幾家商號重新圈出來。
「夕瑤,今日以前從這幾家走過的票重看一遍。明珠,福遠找人。俞淺去南邊幾個兌付商號,問最近誰拿過大票。」
幾個人各自起身。
柳如煙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若真是二殿下,他現在也該知道,有人摸到錢莊了。」
陸淵沒回答。
院外又一匹快馬停下。
親兵隔著門便喊:「殿下,何將軍回信,那個呂字找到去處了!」
陸淵把剛收起的地圖重新攤開。
「人呢?」
「已經出城,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