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把兩個暗樁帶到了物資分發點前面。讓他們蹲在路邊。看了兩個小時。
這是審訊？姬衡靠在港口廢棄加油站的遮陽棚鐵柱上，天樞界面半透明地亮著。兩個暗樁的信號格偽裝得滴水不漏，E級標準波形。天極閣的偽裝技術確實過硬。過硬的偽裝本身就是破綻。真實信號有噪聲，有小幅度抖動，有精神力消耗造成的波形衰減。這些信號平得像湖面。方差為零。自然界不存在方差為零的東西。
蘇若蹲在暗樁旁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沒動。兩個小時她一個字沒記。光看。看暗樁眼睛往哪瞟，手指攥緊的頻率，吞口水的次數。她用眼力篩的是系統掃不出的東西。
物資分發點前面排著長隊。流民挨個領乾糧，壓縮餅乾加一小瓶淨化水。隊伍里有個七八歲的孩子踮腳從分發員手裡接過餅乾，塑料包裝撕了半天撕不開，用牙咬。旁邊一個中年女人蹲下來幫他撕開。孩子咬了一大口，餅乾渣從嘴角往下掉。分發員從筐里多拿了一塊餅乾塞進孩子口袋。沒人說話。沒人計數。多一塊少一塊沒人管。
兩個暗樁蹲在二十米外的路邊。眼睛盯著這一幕。
兩小時後蘇若把暗樁帶進廢棄貨櫃改的審訊室。鐵皮牆上還貼著巴拿馬貨運公司的標籤，海風侵蝕得只剩半邊字母。鐵桌子鏽跡斑斑。三把塑料椅，有一把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陸吾站門後手按消防斧，蘇若沖他擺了一下手。收起。陸吾把斧子插回腰後。
蘇若坐在暗樁對面。翻開筆記本。
「潮汐城流民吃的乾糧和系統持有者一樣。每人每天一千八百大卡。E級是這個數，D級也是，C級也是。公冶鎩自己也是。「她把筆記本往前推。暗樁低頭掃了一眼，手指在膝蓋上攥緊，指節發白。「分發點丟的餅乾從來沒人追查。多吃一塊就多吃一塊。「
貨櫃鐵皮牆被海風吹得嗡嗡響。暗樁不說話。蘇若也不催。她又翻開另一頁，密密麻麻記著兩個暗樁七天裡的行為——幾月幾號幾點幾分蹲在哪面牆根下，搬了幾個空箱子搬到哪裡搬了多久，從來沒進過工坊。精確到分鐘。精確到步數。暗樁的瞳孔縮了。
「天極閣的配給標準。E級每天一千兩百大卡。D級是C級的一半。C級是B級的三分之一。嬴梟把物資當等級階梯，等級高吃得多，等級低餓不死就行。「蘇若翻到新的一頁。「你們在潮汐城吃了七天，比天極閣多了將近一半。不只是乾糧。這裡沒人管你多吃一塊餅乾。天極閣多吃一口要扣半天配給。你們比誰都清楚。「
「嬴梟給你們系統等級。我們給的是飯。「
沉默壓了快兩分鐘。海風撞擊鐵皮的嗡嗡聲像某種又大又慢的心跳。第一個暗樁開口了。嘴唇乾裂起皮，聲音低得在喉嚨里滾。
「天極閣副手。趙晦。對嬴梟不滿。已經一段時間了。「
第二個暗樁跟著點頭。早就在等第一個人先開口。兩個人的表情里看不到恐懼。恐懼的瞳孔渙散。他們的瞳孔聚焦。比較完了，做出了選擇。
蘇若沒策反。沒威脅。沒許諾。她讓暗樁自己比。天極閣的飯和潮汐城的飯。等級階梯和平等配給。嬴梟拿走的東西和她沒拿走的東西。比較完了，選擇自己浮上來。人是會比較的生物。把兩種可能性擺在一起，剩下的交給眼睛和胃。
姬衡站在貨櫃外面透過門縫往裡看。天樞界面冷冰冰地跑著暗樁的生物信號。心跳。瞳孔。汗腺。所有數據平穩得像退潮後的海面。沒有刑訊的應激反應。這兩個人的選擇是算過的。被逼的選擇會反悔，自己算過的不會。
蘇若從鐵桌下面抽出一沓紙。編好的情報包。情報全是真的——潮汐城物資庫存量，防禦牆薄弱段，港口吊塔故障率，吊塔維修隊輪班表。每一條都準確到小數點。嬴梟的情報分析部門核實之後會信。信了就會繼續用這兩個暗樁，信了就會把兵力往蘇若指定的方向推。
暗樁伸手接過情報紙。手指碰到紙面的瞬間，姬衡的天樞彈出確認信號。追蹤殼已附著。和壁壘城反間計同一套代碼。不讀內容，不回傳圖像，只發信號坐標和移動方向。天樞界面上多了兩個藍色光點，往東北方向跳。天極閣。
蘇若走出貨櫃。海風把她衝鋒衣下擺吹翻過來，露出內襯縫的暗袋。她用手背撥開嘴角的頭髮，耳朵後面還夾著那支筆，筆帽被咬出了密密麻麻的牙印。
「他們會出賣我們嗎。「姬衡問。
「也許會。「蘇若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筆在紙上畫了三個箭頭。潮汐城。天極閣。趙晦。三條線交叉成三角形。「但更可能是兩條船都踩。趙晦對嬴梟有意見，暗樁回去不知道站哪邊。人不知道站哪邊的時候通常會腳踩兩條船。兩條船都踩的人不會出賣任何一條。出賣一條自己就翻了。「
她頓了頓。筆尖點在趙晦的名字上。
「我給的情報是真的。傳回去嬴梟會賞他。留在我這邊的價值也是真的。兩邊好處都拿，誰也不得罪。這就是人。腳踩兩條船的姿勢很彆扭，胯骨會酸，但比翻船舒服。人寧可酸著也不想淹死。「
公冶鎩從港口方向走過來。頭皮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他看了蘇若一眼，又看了貨櫃里一眼。那兩個暗樁在鐵桌前翻看蘇若給的情報紙，動作認真得像在看入職合同。
「以前在海上抓內鬼靠刑訊。刑訊逼出來的情報真假摻半，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疼出來的。「公冶鎩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靠你。不逼。讓他們自己選。「
「刑訊逼出來的是恐懼。恐懼管不了太久。人怕著怕著就麻木了，麻木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會重新選邊。「蘇若合上筆記本。海風又把她頭髮吹到嘴角，這次她沒撥。「讓他們自己選。選出來的路自己走，走習慣了就不會回頭。回頭要承認自己選錯了。人最不願意承認的事就是自己選錯了。「
白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姬衡旁邊。搪瓷茶杯端在手裡，眯著眼看蘇若的背影。海風灌進茶杯把沒有茶味的水面吹出細細的波紋。
「這個蘇若，比我的反間計更狠。我靠的是算計，設局，套情報。她靠看懂人在怕誰。趙晦的名字是她查不出來的，暗樁自己說了。說的時候手在抖，怕的是趙晦，怕到骨子裡。一個副手讓自己的兵怕自己比怕敵人還怕。嬴梟手下的人怕錯人了。「
白澤把茶杯擱在加油站的破鐵架上，鐵鏽蹭在杯底發出沙沙聲。眯著的眼睛睜開一點，眼白里血絲密布。
「怕錯了人的人最好策反。你給他指一條對的路，他走得比誰都快。蘇若算明白了這筆帳。嬴梟還沒算明白。嬴梟算的是恐懼，蘇若算的是比較。比較更持久。「他端起杯子，涼茶徹底沒味了。「你呢。你以前也算恐懼，現在開始算比較了。什麼時候開始不算了，才算真正算明白了。「
姬衡望著港口方向。灰霧裡兩個暗樁的背影完全消失了。天樞界面上兩個藍色光點還在向東北跳動，時速約四十公里，在開車。趙晦的名字像一個裂口嵌在天極閣情報網正中間。嬴梟以為自己控住了所有人。他手下的人控不住了。怕錯了人的人在縫裡。蘇若的人也在縫裡。縫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