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風把筆記本紙角吹得啪啪響。姬衡盤腿坐在防波堤水泥墩上，膝蓋攤著那本翻爛了的決策日誌。封面沾了海水濺上來的鹽漬，白花花一片。精神力恢復到百分之四十二，天樞界面剛能穩定展開。他花了整個早晨把過去所有決策重新跑了一遍。
壁壘城。灰狼幫。黑蠍。公冶鎩。憑直覺降級C級。每一步拆成變量往裡填。對手等級。精神力損耗。暴露風險。威懾溢出。所有能量化的都量化完了。結果擺在那裡。公冶鎩那次模型跑了最優解是拿下控制權，他沒按模型走，只改了牆。C級降級那次模型跑一半就出手，連代價都沒算完。兩次全部偏離最優解。
偏離最優解的結果反而更好。公冶鎩主動開城門。修吊塔的男人說了下午修。陸吾把消防斧換成水平儀。蘇若三天篩三個暗樁。姜螭敲門就走。
粥。
那碗粥。搪瓷碗沿磕掉一塊瓷。系統生成大米煮的，浮著幾片脫水蔬菜葉。她放在實驗台邊敲了兩下桌面。沒說話。走了。姬衡到現在都記得碗底沉著的那幾粒米，記得姜螭推門進來看到粥少了一半時腳步停了半拍。這些東西全在模型外面，一個都沒裝進去。
姬衡翻到空白頁，筆尖在紙上停了三秒。畫了新框架。變量列表最下加了一行。
人心（算不了）。
白澤的搪瓷茶杯磕在水泥墩上，聲音悶悶的。杯里泡的茶葉換了不知第幾泡，顏色淡得快分不清是茶水還是白水。他歪著脖子瞅筆記本上那行字，手指頭戳在括號上，指節被海風吹得發紅。
「算不了你還往上寫。「
「先列出來。「姬衡把筆帽拔下來又蓋回去。「算不了的東西也是變量。不算不等於不存在。空氣沒有重量，不把空氣算進去飛機上不了天。「
白澤抿了口茶。海風把他皺西裝的領口吹歪了，鎖骨上那道舊燙傷疤痕從襯衫領子裡冒出來，邊緣發白模糊。末世前在智庫連著熬了三個通宵分析數據，被咖啡機蒸汽管燙的。西裝扣子掉了一顆，用廢墟里撿的別針代替，在灰藍色襯衫上留了道褐色鏽跡。
「你以前那個模型，每個變量都能算。對手等級能算。精神力消耗能算。威懾溢出能算。所有東西裝格子裡，一格一格碼整齊。公冶鎩那次你把格子拆了。降級那次連格子都沒畫完就出手。這兩次做的事全在模型外面。「白澤把茶杯擱膝蓋上，杯底洇出一圈水漬。「機器不會主動拆自己的格子。人會。人拆格子的理由機器永遠理解不了。「
姬衡低頭看那行字。人心。算不了。筆跡比上面那些變量都用力，紙面凹下去一道痕。墨跡洇開，在人心旁暈成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沒擦。留著。海風灌過來帶著死魚腥味和柴油泄漏的刺鼻氣息。港口吊塔鋼纜在頭頂發出鏽鐵摩擦的吱嘎聲。他把筆尖按回紙上，補了一行。
權重不定。但存在。
白澤瞅見這行字，嘴角弧度往上抬了一點。「加上去之後你這模型還能跑通？「
「跑不通。多了個算不了的變量，整個公式亂了。「
「亂了好。「白澤把茶杯底最後一口涼茶灌進嘴裡，茶葉末沾在嘴唇上，用手背蹭掉。皺西裝下擺在風裡晃。「公式不亂怎麼裝得下活人。末世前我在智庫乾的最多的事就是把人的行為塞進模型。經濟模型。軍事模型。人口遷徙模型。塞了幾百個，每個都死在同一個地方。裝不下一個人突然不活了也要拉你墊背的決心。機器算不出這種帳。人算得出。人算這種帳不需要公式。「
姬衡把筆帽蓋回去，夾著筆記本站起來。腿坐麻了，跺了兩下腳。遠處物資分發點排著長隊，修吊塔的男人蹲在路邊啃壓縮餅乾。他看見姬衡，咀嚼停了半秒。餅乾碎渣從嘴角往下掉，他用手接住了。
「三號吊塔的液壓管又漏了。「男人咽下餅乾，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下午修。「
姬衡點了下頭。海風太大，看不清表情。
「記住了？「姜螭沒抬頭，手指擰著設備旋鈕，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手腕內側沾了塊黃色試劑痕跡。
「背了二十遍。代價沒收。「她擰了一下旋鈕，電子音響了三聲。把讀數抄在記錄本上，筆跡比他的整齊得多。「自然記憶代價吃得動。刻意背誦它不收。代價機制的程序邏輯只識別自主神經編碼。背誦走的是運動記憶通路。兩套通路，代價只收一套。「
「這是漏洞。「
「天大的漏洞。「姜螭把旋鈕擰到頭，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酒精棉擦掉了紅筆批註。濕棉球在記號筆字跡上暈開，紅色洇成一片模糊的霧。「以後所有重要參數全背。像小學生背課文。你掉了的東西我替你存，代價吃不掉背誦。「她把酒精棉扔進垃圾桶，桶里攢了半桶沾紅色墨跡的棉球。
姬衡拿起記號筆，拔開筆帽，在白板上畫了一道豎線。左邊寫「自然記憶」，右邊寫「刻意背誦」。代價吃左邊不吃右邊。他盯著這條線看了很久。筆在手裡轉了三圈。這條線把人的記憶劈成兩半。一半是活著的記憶，自己長的。一半是人工的，重複塞進去的。代價分得清清楚楚。
他在兩條線正中間寫下兩個字。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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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吃不掉。也算不了。它卡在自然記憶和刻意背誦的正中間。大腦生不出這東西，重複灌輸也灌不進去。它怎麼進來的，姬衡說不清楚。碗底那幾粒米。推門就走的背影。腳步停了半拍。代價不收。模型不算。但它們在，分量比任何變量都重。
姜螭走到白板前，指尖點在人心那個位置上。眼睛裡系統光芒閃了一下。她把記號筆從姬衡手裡抽出來，指尖擦過他手背。在人心旁邊畫了一個乘號，後面寫上「二」。
「這個變量要存兩份。「她把筆帽啪地扣上，聲音在白板凹槽里彈了一下。「一份靠背。一份靠我。「
實驗室安靜了。海風把窗戶沒碎的半塊玻璃吹得嗡嗡響。螢光燈管發出細微電流聲。白板上那道豎線把整個世界觀劈成兩個半區。左邊是代價能吞掉的，右邊是代價吞不掉的。人心不左不右，懸在正中間。像一碗涼在實驗台上的粥。不聲不響。熱度剛好。
姬衡從白板前退了兩步，後背靠上實驗台。他低頭看掌心，金色紋路緩慢流動，安定得像退潮後的海面。百分之四十二的精神力夠他再跑幾次模型。人心那個變量零權重，零公式，零量綱。它甚至不該出現在任何決策模型里。
他把它填進去了。
模型從此跑不通了。公式亂了。格子拆了。公冶鎩主動開了城門。修吊塔的男人說了下午修。蘇若三天篩了三個暗樁。姜螭敲門就走。
那碗粥的溫度他到現在還記得。代價沒收走。模型沒算過。
他合上筆記本。封面那個墨跡洇開的小黑點還沒有干，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黑點印在拇指指腹上，很小，洗得掉。他沒洗。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粥。明天還放在門口。敲門就行。「
身後沒有回答。只有電子音穩定地響著。每隔幾秒一次。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