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協議的第三層代碼在凌晨兩點十七分彈出了一段異常波形。
姬衡已經在姜螭的臨時實驗室待了六個小時。桌上鋪滿手寫筆記，密密麻麻的神經信號圖譜和代碼對照表。姜螭分析了青囊系統中歸墟協議的信號結構，發現協議底層藏著一個待激活的神經迴路模板。一旦被外部信號觸發，所有綁定系統的宿主會被同時接管。遙控器按下開關。
他在分析第三層代碼時眼前突然發黑。
視野中心出現一片黑斑，往外擴散，像墨水滴在視網膜上。桌上筆記。姜螭在實驗室另一頭調設備的背影。牆上系統代碼投影。全部被黑色吞掉。他伸手去夠桌角，手指碰到的觸感不對——空氣。抓空了。
身體往左傾，肩膀撞上實驗台邊緣，桌上筆記散了一地。姜螭轉頭看到姬衡一隻手撐桌角一隻手按額頭，手指劇烈發抖。她放下電極片衝過來翻開他手掌，皮膚下金色紋路在混亂地痙攣。從掌心蔓延到手腕的顏色從金色變成暗黃，像秋天的枯葉。
天樞彈出紅色警告。字體比平時大一倍。
[精神力損傷：百分之三十五。閾值警戒線：百分之五十。建議立即停止所有系統操作並進入深度休息。警告：達到百分之五十後每次使用天樞均有昏迷風險。達到百分之七十後可能出現永久性神經損傷。]
姜螭看到這行字臉色變了。她抓住姬衡的手腕，手指按在掌心那團痙攣的金色紋路上。紋路在抽搐，觸感像被電擊後的肌肉。
「連續用了多久。「
「六個小時。「
「歸墟協議不會在六小時內自動激活。帝江不會六小時內衝過來。嬴梟不會六小時內發動總攻。「姜螭聲音壓得很低，壓著怒氣。「你在透支什麼。跟誰賽跑。你算所有人的命。你算過自己的極限嗎。你算錯了。「
她把姬衡按在椅子上。從實驗台下翻出一條軍用毯子甩在他膝蓋上，防水塗層磨出了毛邊。她轉身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開門出去。門沒關嚴，海風從門縫灌進來把桌上筆記吹得嘩嘩翻頁。
姬衡靠在椅背上。腦子空白。精神力降到百分之三十五後思考速度明顯慢了。平時能同時跑三個決策模型，現在想一個變量權重都要多花兩倍時間。系統待機。金色界面不再亮起。世界變回純粹的物理世界。灰色牆。白色燈光。風在翻紙。
他想起那張餐卡。代價機制一直在收。午餐。大學課堂。歸墟協議分析數據。代價收走了很多東西。第三層代碼里藏著一個時間參數，他沒來得及看清楚黑色就來了。現在記不清那個數值了。知道有，不知道是多少。
門又開了。姜螭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搪瓷碗，碗沿磕掉一塊瓷，露出鐵鏽色底釉。粥是系統生成的大米煮的，浮著幾片脫水蔬菜葉。她把碗放在實驗台邊，敲了兩下桌面。沒說話。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輕。
姬衡看著那碗粥。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燈光里扭成細長的白絲。系統還在待機，沒有彈出粥的熱量和營養成分分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的微甜，蔬菜葉的微苦，熱度剛好。模型里裝不下這碗粥的溫度，裝不下她敲門就走的理由，裝不下她抓住他手腕時手指的力道。
他把碗放下，翻開被風吹亂的筆記。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她敲門就走。變量未知。命名人心。權重待定。
筆放桌上。閉眼靠椅背。黑暗裡閃著一絲殘餘的金色。精神力在緩慢恢復，離昏迷閾值還有十五個百分點。夠用幾次。夠不夠撐到嬴梟的下一步，夠不夠撐到歸墟協議的觸發時間。他記不清那個時間。代價收走的就是那個數值。昨天還能背出來，今天變成了空白。空白比遺忘更可怕——遺忘至少知道自己忘了什麼，空白讓你連忘了什麼都想不起來。
門第三次開了。姜螭進來拿電極片，走到實驗台旁邊看到粥少了一半。腳步停了半拍。
「喝了。「
「喝了一半。「
「涼了就別喝了。「
她把電極片卷好放進設備箱，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昨天讓我幫你推算歸墟協議第三層的時間參數。我算了。2030年6月。你當時說來得及，還有一年。「她回過頭，眼裡的系統光芒在實驗室白燈里顯得很亮。「你現在還記得這個數嗎。「
姬衡睜開眼睛看著她的眼睛。腦子裡那個空白區域像黑板被擦乾淨了。2030年6月。四個數字一個日期。剛才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數字從姜螭嘴裡說出來了。他沒想起來。她幫他存著。
「你記住這個數。「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紙。姬衡的筆跡，每個數字旁邊都有姜螭用紅筆做的標註，字體比他的整齊得多。
「以後重要東西記兩份。一份在你腦子裡，一份在我這。你忘了的東西我問你你就知道答案。「她拎起設備箱走到門口。停了一拍。把門帶上了。這次關嚴了。
實驗室安靜下來。螢光燈管發出細微電流聲。粥徹底涼了，碗底沉著米粒。姬衡把三張紙折好放進口袋和餐卡放在一起。塑料卡片和皺紋紙，觸感完全不同但重量一樣。代價吃不掉刻意背誦。姜螭發現了代價機制的漏洞。自然記憶會消失，背誦的記憶代價不收。
他靠在椅背上。黑暗裡殘餘的金色慢慢消退。掌心那道金色紋路還在隱隱發燙。海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姜螭在外面走廊里調檢測設備，電子音每隔幾秒響一次，穩定節奏，像心跳。他聽著那個聲音閉上眼睛，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
記憶可以存兩份。粥只有一碗。
他把筆放下。天樞在後台緩慢恢復，精神力從百分之三十五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沙漏里的沙子。按這個速度天亮前能恢復到百分之四十二左右。離百分之五十的閾值還有八個點的餘量。八個點夠用幾次，取決於下一次面對的是什麼。
窗外的海風又刮起來了。實驗室南窗玻璃碎了一半，風灌進來把牆上貼著的系統代碼投影吹得忽明忽暗。姜螭在外面走廊里調設備，電子音穩定地響著。他把涼粥的空碗拿起來放在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沒水。潮汐城供水每十二小時開一次，離下次供水還有好幾個小時。他把碗倒扣在水池邊上，走到實驗台前，翻開姜螭釘在白板上的三張筆記。三個參數紅筆標註。十七點三。零點零四赫茲。每四十八小時衰減二。他一字一字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第三遍時姜螭推門進來，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背下來了。「
「背了四遍。代價沒動。「
「漏洞有效。「姜螭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自然記憶和刻意背誦的分界線上畫了一道加粗的紅線。紅線左邊代價吃，右邊代價不吃。「以後所有重要參數全部背。一個都不要靠自然記。「她把記號筆放回凹槽，轉身看著姬衡。實驗室白燈在她眼睛裡映出兩個細小的高光點。「你的記憶我會一直存。但代價可能有一天會連背誦也收走。要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