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樁清除後第三天，物資分發點出事了。
一個持有C級強化系統的男人把手伸進前面女孩的乾糧袋，抓出一把塞進嘴裡。嚼的時候嘴張得很大，餅乾碎渣從嘴角往下掉。女孩蹲地上把袋子裡剩下的碎渣倒進手心，手在抖。男人嚼完乾糧伸手去拿她的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剩下的倒在地上。
周圍站了至少二十個人，沒人動。C級在末世算中等偏上戰力，在場大多是E級或沒系統的。男人系統界面的暗橙色光芒在視網膜上亮著，威懾力足夠讓二十雙眼睛把目光移開。女孩蹲地上看著泡在水裡的餅乾碎渣，膝蓋上沾著泥。
姬衡走到物資分發點時正好看到男人倒水的動作，白澤走在他旁邊，眯著眼。
「這種人在任何秩序崩壞的地方都會出現。系統給了力量，他以為翻了身。末世前這種人在地鐵上搶座位，末世後搶乾糧。換了道具，劇本沒換。「
姬衡沒說話。天樞自動啟動了最優處理評估——公開降級的精神力消耗、威懾效應的概率曲線、被降級者的報復風險、圍觀群眾的心理反饋，所有變量在腦海里以數據流形式跑了一遍。降級最優精神力消耗區間四到五個百分點，威懾效果覆蓋全場概率百分之九十七，後續模仿者的概率可以壓到百分之十二。
模型沒跑完他就抬起了右手。
金色代碼從掌心射出。不像改公冶鎩城牆那種精準光束，是一整片金色鎖鏈。光芒纏住男人的C級強化系統，天樞在金色光芒里直接撕開了等級結構——不抽單根承重梁，整個窩棚的框架同時拔了。暗橙退成灰藍，灰藍退成暗綠，最後停在E級最稀薄的那個色號。
男人的水瓶掉地上，水從擰開的瓶口淌出來流過地面碎石。他低頭看雙手，掌心浮著的暗綠色光芒淡到幾乎看不見。
「我的系統。「聲音在喉嚨里打轉。「我的系統呢。「
姬衡走過去撿起水瓶擰好蓋子，遞給女孩。女孩沒接，手還在抖。姬衡把水瓶放在她腳邊，水瓶立住了，沒倒。
「潮汐城有規矩。系統保護你不保護你欺負人。欺負人的不管什麼等級，降。「
男人跪在地上，暗綠色光芒在眼珠里閃了兩下徹底滅了。系統還在但只剩E級，E級勉強夠維持自己不死，多餘的東西全沒了。圍觀流民里有人鼓了兩下掌，掌聲稀稀拉拉。末世里的掌聲很小心，誰都不想當出頭鳥。但所有人表情都變了，從畏縮變成鬆弛感，某條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點。
姬衡轉身往回走，白澤跟著。碼頭上聚著幾個老漁民，正指著海面上正在變薄的墟霧低聲議論。潮汐城百姓嘴上不說，心裡都信一樣東西——每年夏初會有特別濃的墟霧從海面湧來，霧中隱約有龍形光影翻滾，老漁民管它叫「龍息「。做了虧心事的人會被龍息吞掉，屍骨都找不著。白澤順著姬衡的目光往港口方向看了一眼，眯著眼說：「變異海域微生物信息素在大氣中凝結後與變異獸腦電波共振的低頻聲波。'龍息'是物理現象——但百姓只看到結果。那個C級被降級之後，墟霧開始散了。從此潮汐城會傳開一句話：做了虧心事，龍息來收你。「走了五十步白澤開口。
「剛才你算了嗎。「
「沒來得及算完。「
白澤眯起眼睛，嘴角弧度比平時大。海風把他皺西裝的領口吹翻起來，他沒再說。那個笑眯眯的表情在等姬衡自己想明白。
姬衡在港口邊上站了很久。吊塔影子拉長在碎石地上，海風一陣一陣把鐵皮招牌吹得哐哐響。他把剛才的決策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模型跑到一半他就出手了，連代價都沒算完。萬一那個C級後面有十個同級聯手報復，萬一降級引發系統崩解波及平民，萬一精神力消耗超預期。很多萬一，他一個都沒算，直接出手的。
他不確定自己做的對不對。老人如果還活著會怎麼看。老人沒系統，那天C級欺負E級的時候老人正在角落裡咳嗽。那次他算了，算完之後什麼都沒做。老人死了，手指摳進水泥縫，指甲裂了也沒停。這次他沒算完，直接出手。女孩的水瓶拿回來了，修吊塔的男人主動說了下午修，公冶鎩開了城門，陸吾放下了消防斧換成了水平儀，蘇若三天篩了三個暗樁，姜螭敲門就走留下粥。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靠的都是計算之外的東西。
深夜，海風比白天大，帳篷布被吹得啪啪響。姬衡坐在帳篷外面用碎石在地上畫決策模型的草圖。老人那次放進去，今天這次放進去，公冶鎩放進去，修吊塔的男人放進去，蘇若放進去，姜螭的粥放進去。他在草圖旁邊寫了一個詞：直覺。劃掉。又寫一次，又劃掉。第三次沒劃，圈起來，打問號。
帳篷布掀開一角，白澤端著搪瓷茶杯走出來。杯里泡著從廢墟翻出來的陳茶葉，顏色已經淡得跟水差不多。他蹲在旁邊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圖，手指點在直覺那個圈上。
「你剛才出手沒猶豫。「
「沒有。「
「猶豫之後呢。「
「沒有。「
白澤抿了一口沒有茶味的茶。「模型跑了一半你就出手了，剩下一半身體替你跑了。出得精準——該降的降了，不該碰的一點沒碰。現場二十個人，降級只波及一個人的系統，精準到這種程度。身體能算的東西系統算不了，腦子只會算，身體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他端著茶杯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沒回頭。「你缺了一輩子老人，今天還了一個女孩。不虧。「
接下來的兩天潮汐城格外安靜。被降級的男人被公冶鎩安排到港口修繕隊——E級系統只夠基礎生存，但修吊塔的手藝還在。三號吊塔液壓系統壞了半個月，他修了兩天修好。被帶往修繕隊那天，路過的漁民在他身後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說了句「龍息散了「。男人低著頭，步子邁得很快。姬衡去看過一次，男人蹲在操作室里擰螺絲。看到他進來手抖了一下，螺絲刀掉地上彈了兩下滾到角落，姬衡撿起來放回操作台上。
男人接過去。沒說話。低頭繼續擰。擰了十幾下手穩了。姬衡轉身走的時候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吸鼻子的聲音。沒回頭。海風吹過來把那個聲音吹散了。
走出港口的時候白澤正靠在吊塔基座上喝茶，搪瓷杯里泡的茶葉已經徹底沒味道了。他眯著眼看姬衡從修繕隊方向走出來。
「那個修吊塔的，以前是C級，被你降成E級，你現在讓他修吊塔。「白澤抿了一口沒味的茶。「他在天極閣的時候E級連進工坊的資格都沒有，嬴梟只讓C級以上干技術活，E級只能搬磚。你給了他一把螺絲刀。「
姬衡站在吊塔下面。三號吊塔的液壓系統在頭頂發出均勻的運轉聲，修好了。隔了很遠能看到操作室里那個男人的輪廓，蹲著，在擰下一顆螺絲。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手是穩的，一下一下，有節奏。螺絲刀的把手上纏著防滑膠帶，膠帶磨得發亮。
「螺絲刀是他自己的。我只是沒拿走。「
白澤把茶杯放在吊塔基座上，海風立刻把杯口殘留的茶味吹沒了。「嬴梟拿走所有人的螺絲刀，你讓別人留著。區別就在這裡——嬴梟靠拿走東西控制人，你靠讓人留著東西收人心。他沒算明白，你開始算明白了。「白澤拍了拍西裝上沾的吊塔鐵鏽，端著茶杯往城牆方向走了。走路的姿勢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皺西裝的下擺在風裡晃來晃去。
那天傍晚物資分發點重新排起了隊。被降級的男人排在隊伍中間，前面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讓了半步，讓他先領。男人愣了一下，擺了擺手，站在原地沒動。排在他後面的一個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把手放下來繼續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