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說三天。第二天傍晚三號物資倉庫的屋頂塌了。
七噸壓縮乾糧和四百箱飲用水壓碎了一半。
負責物資管理的D級持有者第一個趕到，發現倉庫後牆被人鑿了一個洞，剛好夠一人側身鑽進去。
鑿痕是新的，水泥碎屑泛著潮氣。承重梁位置被精確計算過，坍塌朝向物資最密集區。
公冶鎩蹲在塌了半邊的倉庫前面，疤痕在夕陽里繃得很緊。他摸了一下牆洞邊緣，手指沾上來的水泥碎屑還是濕的。
「有人提前摸過倉庫結構。承重梁位置。坍塌方向。都算好了。」
天樞啟動掃描，三維矩陣覆蓋整個廢墟，找的是系統侵入痕跡。
倉庫防禦系統有信號觸手刺入痕跡，D級信號特徵，觸手繞過防火牆直奔承重結構應力參數。侵入時間不到零點三秒，侵入了就撤，像打一針就走，日誌里幾乎不留可追蹤記錄。
「系統掃描抓不住這種人。」姬衡關掉三維矩陣。「侵入時間太短。信號衰減太快。日誌里幾乎沒痕跡。」
蘇若從人群里擠過來，筆記本翻開停在某一頁，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三個箭頭。
三天前此人在倉庫後牆蹲了兩小時，藉口修水管——水管根本沒壞。
昨天同一個人在三四號倉庫間通道來回走了六趟，搬的東西從沒入過庫。
今天下午倉庫倒塌前半小時，他出現在城牆東側，跟舊港區過來的流民碰頭不到兩分鐘。
蘇若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面上敲兩下。
「李岩。D級偽裝系統，登記時參數顯示生產類、建材產出。但他從來不去工坊——七天，一次都沒去過。」
公冶鎩的眉毛擰在一起。
李岩是七天前收容的流民，從東溟內陸廢墟逃過來，登記掃描顯示D級生產系統，能力是基礎建材產出。
建材產出系統持有者從不去工坊，就像修吊塔的人從不去港口——天大漏洞。系統只掃得到參數，掃不到行為模式。
姬衡啟動深度掃描。
李岩的信號格顯示D級生產類，波形穩定——問題是太正常了。正常D級波形有隨機波動，溫度變化產生信號抖動，精神力消耗產生波形衰減，後台子程序產生頻率偏移。
李岩的波形平得像一條直線，方差為零。自然界不存在方差為零的信號。
天樞彈出結論。
[信號一致性異常。波動標準差為零。概率百分之零點零二。判定：人造信號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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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螭從倉庫方向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塊碎磚。磚斷面上被人用粉筆寫了一個極小符號，筆畫精密到可用微米計量。曲線上三個等距節點，兩條直線以精確的六十一度角交叉。
古篆字。
天樞彈出比對。
[字符結構與歸墟協議底層代碼中古篆字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
和蘇若從暗樁聯絡暗號中發現的古篆字一樣，和歸墟協議底層代碼中的古篆字一樣。三組不同的人，同一套文字系統。
李岩不光是天極閣暗樁，還用歸墟族加密方式。嬴梟的人在用歸墟族文字傳情報。
姬衡站起來。天樞界面上李岩坐標還在城牆東側跳動。移動速度很慢，像在散步。實際上是在等人。等舊港區那邊的回信號。
「抓人。」陸吾從腰後摸出消防斧。
蘇若抬手攔住他。筆記本翻到新一頁，畫著潮汐城平面圖。三個紅叉標在城牆東側、物資倉庫和舊港區，每個紅叉旁寫了時間標記。
舊港區兩個暗樁碰頭比李岩炸倉庫早四十分鐘。三人踩著精確時間差在三個角落同時行動，完美的分布式破壞計劃。
「不止一個。李岩炸倉庫時另外兩個在舊港區碰頭。分工明確。李岩製造混亂，另外兩個把物資記錄傳給天極閣。」蘇若手指在三個紅叉上各點了一下。「我只盯李岩。另外兩個會覺得沒人盯。人覺得安全的時候動作最大。」
蘇若頓了頓，翻開筆記本另一頁。上面畫著幾扇門的簡筆畫，有的門上畫了爪骨符號，有的畫了叉。
「還有一個細節。排查時我注意到，潮汐城漁民家家戶戶門上都掛著變異獸爪骨做成的鎮宅符。」她手指點在其中三扇畫了叉的門上。「李岩住處沒有。另外兩個暗樁的住處也沒有。」
筆記本上寫著一行小字：暗樁不信本地習俗——他們隨時準備撤離，不會在臨時住處掛東西。掛鎮宅符的人有根，不掛的人隨時要走。
姜螭從她身後看了一眼筆記本。「這細節你怎麼不早說。」
蘇若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民俗不是證據。但民俗篩出來的人，十有八九是對的。」
陸吾把消防斧插回腰間，看了公冶鎩一眼。「三個人。在我眼皮底下蹲了天。」
接下來的四小時蘇若主導了一場圍獵。
她把李岩行蹤實時報給姬衡，姬衡用天樞在偽裝系統里套了一層透明追蹤殼。不拆偽裝，不碰系統，只加信號標記。
李岩每個信號觸手都被實時追蹤，同夥收到的信號包全被替換成蘇若編的假情報：倉庫破壞成功，物資損失過半，潮汐城防禦出現漏洞，建議今晚突襲。
舊港區那兩人收到「安全信號」後走出隱蔽點，準備趁夜色潛入城牆防禦系統。走到一半被陸吾堵在巷子裡，消防斧橫在巷口，後面站著公冶鎩和六個士兵。兩人對視一眼，膝蓋同時軟了。
李岩還在城牆東側等回信號，不知道同夥已被堵了，不知道系統被套了追蹤殼，不知道蘇若從他七天行為模式里篩出了所有異常點。
蹲牆根修水管、搬空箱子、從不進工坊，他到死都覺得偽裝滴水不漏。回信號終於來了——天樞仿冒天極閣頻率發送，只有三個字：你暴露了。
李岩轉身就跑。跑了十二步撞上姬衡——掌心浮著金色代碼。李岩膝蓋自己彎了，身體往前栽，臉貼在碎石地上。
偽裝系統最後一個參數在金光里被重新定義。D級偽裝消失，露出底層真正系統。B級偵察系統，天極閣編號EC-SC-004。歸墟族加密通道已激活，信號接收歷史可追溯至二十三天前。
蘇若走過來蹲下看了李岩一眼，筆記本翻開做了最後一條記錄。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沒什麼表情。
「三個。篩完了。」
公冶鎩從巷子那頭走過來，陸吾已經把兩個暗樁捆好。他看了蘇若一眼，又轉頭看姬衡。
「以前在海上我信儀器。現在信她。儀器讀到的是數據。人讀到的是人。」
姜螭把碎磚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個古篆字符號，粉筆灰沾在她指尖上。
她把碎磚舉到蘇若筆記本旁邊對照——蘇若筆記本上有她自己記錄的暗樁聯絡暗號，兩種筆跡，兩種來源，同一套文字。
「秦統一文字之前，」蘇若指著筆記本上的古篆字，「這套字符在末世前考古文獻里只有不到兩百個字的拓片。但歸墟協議底層代碼里有完整的字符集。」她轉頭看姜螭。「歸墟族比秦朝早得多。至少三千年。」
姜螭點頭。海風吹過來把她手裡的碎磚粉筆灰吹散了。她把碎磚放進口袋。
「嬴梟的暗樁用歸墟族文字傳情報，他手裡有歸墟族資料。帝江那邊也有同樣的文字系統，歸墟族跟兩方都有聯繫。」姜螭看著古篆字。「用同一套語言，目的不一樣。嬴梟要力量，帝江要擴張。歸墟族要什麼還不清楚。」
天樞已翻出B級偵察系統的底層代碼，最底層加密通道指向東北方向的天極閣。
但加密方式不來自人類——歸墟族加密算法。嬴梟從歸墟族拿到的不僅是資料，還有技術，他把歸墟族技術直接嵌進了暗樁的系統里。
姜螭從口袋裡摸出那塊寫了古篆字的碎磚遞給蘇若。蘇若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放進口袋裡和筆記本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