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城的城門在姬衡走到第三十步的時候開了。
城門大開的方式不尋常。兩扇鐵質門板同時向外打開,鉸鏈發出均勻的金屬摩擦聲,門軸上了油。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歲上下,頭髮剃得極短,頭皮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耳後的疤。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拿武器。身後沒有跪著的士兵,七八個人站成兩排,手裡的武器橫在胸前。
他在看姬衡。目光越過姬衡身後的人,越過陸吾扛著的消防斧,徑直看姬衡的眼睛。
天樞系統三秒內完成了評估。公冶鎩,B級,潮汐系統,資源產出類,控制權完整,防禦指數偏低,城牆強度只有壁壘城三分之一。
末世前跑過三十七國遠洋航線,當過十七年大副。這種人跪不下去——海上的人膝蓋硬。
姬衡在城門外停下。
海風從港口灌過來,帶著死魚味和柴油的刺鼻氣息。城牆上的鐵皮招牌被風吹得哐哐響,上面寫著潮汐城三個字,油漆剝了一半。
「潮汐城不跪人。「公冶鎩的聲音和海風混在一起。低。但每個字都清楚。「末世前不跪。末世後也不跪。「
陸吾的手按上了腰間的消防斧。姬衡抬手攔住了他。
系統界面亮起,三維矩陣鋪開。
潮汐城的防禦系統不像壁壘城那種水泥磚混的粗笨結構,基礎是港口防洪設施:三道鋼閘門,每道一根水平承重梁,三根梁在入海口交叉形成天然三角支撐。
問題是海水腐蝕,鹽分滲透進鋼材分子間隙,應力分布圖四處飄紅,三道閘門都在承受超過設計極限的側向壓力。
姬衡伸手捏住第一根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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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第一次改寫壁壘城時不一樣,那次手抖,光標滑了兩次才捏穩。
這次手指合攏瞬間,金色光芒像焊槍注入鋼材分子間隙,鹽分被逼出晶體結構,應力警報一盞接一盞轉綠。第一根梁硬度拉到兩倍,第二根三倍。
物理層面暢通無阻。阻力來自系統層面——公冶鎩的潮汐系統檢測到了入侵。
B級防禦機制比D級簡陋窩棚複雜得多,具備自主識別能力。灰色觸手從核心代碼區伸出來,擋在姬衡的金色光標前面,碰了一下。
姬衡的光標停了。
他可以繼續,B級防禦在天樞面前也是紙糊的,抽走核心代碼不需要三秒,控制權拿到手,公冶鎩會跪下,像灰狼幫頭領那樣,像黑蠍那樣,癱在地上口鼻流血。
他沒有往前推。
金色光標在第三根梁半截轉了彎。從控制權模塊邊緣繞了過去。只覆蓋防禦參數層。改寫範圍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控制權,一點沒碰。
公冶鎩的眼珠子劇烈閃了一下,灰藍色光芒在瞳孔里炸開又收縮。他感覺到了防禦力在暴漲,城牆鋼材在加固,三道防洪閘的承重從每平方厘米一點二噸跳到三點六噸。
所有東西都在變,唯獨控制權紋絲不動。系統還是他的,手心裡灰藍色的光還是他的。
潮汐城防禦牆三分鐘內變了一副骨架。
鏽跡斑斑的鋼樑表面浮出一層極薄金色鍍層,陽光打在上面折射出光斑。士兵和流民仰頭看著這面牆,有人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金色鍍層的瞬間彈回來不燙,過電般的酥麻感。
公冶鎩低頭看雙手,掌心浮著灰藍色系統光芒,裹著新注入的金色紋路。他抬頭,疤痕在額頭上跳動了一下。
「你改的是防禦。「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不是控制權。「
姬衡收回右手,金色紋路縮進皮膚下面。精神力消耗了四個百分點,比預期的少。公冶鎩的系統沒有抵抗,讓了。
「夠了。「
公冶鎩退後一步,退後讓路,無關退縮。側身站到城門一側,左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右手還垂在腿邊。
士兵看到這個手勢全部放下武器,鋼管和改錐落地的叮噹聲在城門洞裡疊成一片。
後排一個年輕士兵把弩弦鬆開,弩箭從弦上滑下來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手在抖。
姬衡走進城門。
街道兩側聚著流民,手裡攥著水瓶和壓縮餅乾,眼神里沒有恐懼,好奇。好奇這個只改牆不改系統的持有者長什麼樣。
一個小孩從人群後面擠到前面,仰頭盯著姬衡看了兩秒。旁邊的女人一把把孩子拉回去捂住嘴。
碼頭方向傳來整齊的拍擊聲。三碗酒一碗沙,一字排開擺在石台上,十幾個漁民圍在四周,手掌拍著石台邊緣,節奏和海浪一致。公冶鎩停下腳步,往碼頭方向看了一眼。
「潮汐城的規矩——你若守信酒歸你喝,你若背信沙歸你吃。末世前敬海神,末世後敬活人。「他轉過頭看姬衡,疤痕在夕陽里拉出一條暗紅色的線。「能讓漁民主動擺認主禮的活人,你是第一個。「
白澤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蹲在碼頭石台邊上擲了三次。銅錢在石面上彈跳翻滾,停下來時三枚全是正面。他眯著眼把銅錢一枚一枚撿回口袋。
「末世後銅錢占卜在沿海傳開了。信不信隨你——但人需要一個說法才肯往前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三枚全正。好兆頭。「
公冶鎩跟在姬衡身後半步。走了二十步後湊近,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城裡有天極閣的暗樁。嬴梟的人早就滲透進來了。「
姬衡的腳步沒停。
「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但他們在潮汐城待了至少十天,混在流民里。「公冶鎩掃了一眼街道兩側。「我懷疑不止一個。嬴梟不會只放一個釘子。「
天樞界面在視野右上角亮起,掃描從防禦評估切到信號追蹤。幾十個系統信號在三維網格上跳動——E級的綠色,少數D級的灰藍,信號都沒有異常。暗樁把系統偽裝成普通流民等級,光靠系統掃描分不出來。
姬衡關掉掃描界面,想起白澤的話——系統掃描只能看到數據看不到人心,找暗樁需要另一種方法。
他停在一個廢棄加油站的遮陽棚下面。海風從棚頂破洞灌下來,把地上油污吹出了波紋。
「你的人。能信嗎。「
公冶鎩站在他旁邊,背靠加油站的鐵柱,疤痕在陰影里變成暗紅色。
「海上的人,上了同一艘船就是命,船翻了誰也活不了。「他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你改了牆,沒改我。沖這個,這艘船你掌舵。「
一個年輕女人從物資分發點方向走過來,穿著沾滿灰的衝鋒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走到姬衡面前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箭頭。
「蘇若。「公冶鎩介紹。「潮汐城情報負責人。末世前是調查記者。「
蘇若合上筆記本看著姬衡。「暗樁的事我知道,三天就能篩出來。「
姬衡看了她一眼。系統掃描顯示無系統綁定——又一個靠腦子吃飯的人。
「用系統篩不了。「姬衡說。
「不用系統。「蘇若把筆記本往口袋裡一揣,轉身往人群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姬衡一眼,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系統掃描只能看到數據。看不到人心。「
姬衡看著蘇若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衝鋒衣的下擺在風裡翻了兩下,她又掏出筆記本邊走邊記。走路的節奏不快,每一步都像量過距離。
沒綁系統的女人要在末世城建情報網,靠的只能是比系統更敏銳的判斷力。
公冶鎩在加油站的鐵柱旁站直了身體。「蘇若說的話,我信。她說三天就是三天。「
海風從港口灌進來,吊塔鋼纜在風中發出鏽鐵摩擦的吱嘎聲。遠處海面被墟霧壓成模糊的灰色,分不出海平線。